「令儀,你母親沒有死,至少三個月後,她還活著。」
蘇令儀把電話線繞開桌角:「那封信有幾頁,什麼紙,封口有沒有被動過,你從頭說。」
「信紙兩頁,右上角帶一道淺藍橫線,信封沒有單位名,封蠟落在右邊,我認得她的習慣。」
「郵票呢?」
「普通郵票,郵戳泡開了,只剩一個河字和十七日,年份還能看清。」
陸衍洲將九月十七日寫進記錄:「信是誰送到你手裡的?」
「機關收發室,登記寫著平信,值班人已經去世,信封上沒有經手簽名。」
「母親讓你停查,原話是什麼?」
「她寫,正廷,帳已經丟了,我留在外面養傷,令儀跟著你才安全,不要找我,也不要再碰東河的事。」
蘇令儀問道:「她會叫你正廷?」
電話那邊只剩紙張挪動的響聲。
「你們共事時,她一直這樣稱呼我。」
「寫私人信也這樣稱呼?」
「令儀,我知道你想問什麼,那封信確實是她寫的。」
「字是她的,話未必由她自己選,寫給陸衍洲的信里,她稱你蘇正廷,連一句舊同事都不肯省。」
蘇正廷隔了片刻才答:「信末寫了石榴樹下的玻璃,沒人能逼她寫出這件事。」
「有人聽她親口說過,也能寫進去,顧明珠看過這封信嗎?」
隔壁椅腳碰上牆面,方錚打開門,將顧明珠帶回值班室。
顧明珠坐下便說道:「我沒見過九月的信,林素清離開東河以後,我也沒見過她。」
蘇令儀按住聽筒:「父親,你聽見了,現在把信里的第二頁念出來。」
「信不在手邊,我只能記住大意。」
「你保留十一年,今天卻說記不清?」
「第二頁寫你小時候的事,還說她會去南方治傷,傷好以後自然會回來。」
「具體地點。」
「沒有地點。」
「日期寫在哪裡?」
「第二頁末尾。」
蘇令儀看向顧明珠:「九月十七日,省第七試驗組在哪裡?」
「試驗組已經撤銷,清理組在東河轉運場核查損耗。」
「誰帶隊?」
「我。」
「核查了幾天?」
「九月十五日到十九日。」
陸衍洲翻開舊會議冊:「這裡缺了九月那一頁,前後頁碼從四十七跳到四十九,你帶一本少頁的冊子來縣裡,只為證明私人信件與案子無關?」
顧明珠伸手去拿,證物袋被他移到木杖旁邊。
「缺頁是裝訂時掉了,和林素清沒有關係。」
「蘇正廷收到信的那一天,你正在東河,郵戳也只剩一個河字,這兩件事夠不夠你重新想?」
「東河每天寄出幾百封信,不能都記到我頭上。」
蘇令儀對著電話問道:「父親,信封內側有沒有藍色複寫印?」
「有一小塊,我當時以為是郵袋蹭上的。」
「什麼形狀?」
「半個方框,旁邊留著七字。」
顧明珠將手套邊沿往袖內塞:「省里許多單位都用藍色複寫紙。」
方錚把兩頁採購帳移到她面前:「第七試驗庫的調撥聯,恰好也是藍色方框,右上角印著庫號七。」
「你想說林素清拿試驗庫單據折了信封?」
「她受人看管時找不到信封,才會拿手邊的廢單據糊一隻。」
蘇令儀問道:「清理組九月十七日銷毀過什麼?」
「過期票據和無效回執,手續都有登記。」
「登記在哪一頁?」
顧明珠看了一眼舊會議冊,沒有回答。
蘇正廷在電話里說道:「令儀,那封信我可以立刻交出來,你別憑一塊複寫印認定她被關在東河。」
「我沒有認定,我在問證據,蘇家派去東站攔你的人是誰?」
「你叔父蘇正勛。」
「假電報也是他帶來的?」
「是。」
「你回來以後問過他從哪裡得知母親在東站嗎?」
「問過,他說有人往家裡打了電話,提醒蘇家別卷進試驗組的事。」
「誰打的?」
「他不肯說。」
顧明珠接道:「蘇正勛當年負責機關物資審批,接過清理組的電話並不奇怪。」
蘇令儀把聽筒轉向她:「父親沒有說電話來自清理組,你怎麼知道?」
顧明珠端起桌上的空杯,杯底在木桌上留下一圈水印。
「能提醒蘇家的單位只有清理組,我是在推測。」
「你連蘇正勛接過電話都知道,還想把推測兩個字寫進供述?」
方錚叫李強接通省機關保衛處,立即封存蘇正廷家中書櫃,並調取九月十七日前後的收發登記。
邵志成拿起父親那件燒壞的外套:「我父親九月也去過東河,他回來以後,這件外套就收進木箱,再沒穿過。」
「你怎麼記得月份?」
「那年中秋前一天,他到家時右手纏著紗布,我母親問他出了什麼事,他說替人擋了一扇車門。」
沈秋棠把外套鋪平:「燒口集中在右側,袖口內層卻沒焦透,這裡重新縫過。」
技術員拆開兩道舊線,從夾棉中取出一張折成四層的紙片,邊角印著鐵路售票處的紅章。
紙片展開後,日期還在,起點是東河,終點處只剩臨字,座位欄寫著七車下鋪。
方錚問道:「誰的票?」
「舊式團體票沒有旅客姓名,背面有領票單位和經辦人。」
陸衍洲將紙片移到燈下:「領票單位是東河轉運場醫務室,經辦人姓許,旁邊寫著女傷員一名。」
顧明珠說道:「轉運場常有傷員送醫,不能證明是林素清。」
邵志成翻過行駛本的封底:「我父親記了同一個座位,九月十八日,七車下鋪,人上車,票根留。」
「為什麼把票根縫進外套?」
「他若認定這張票無關,不會燒外套,更不會縫起來。」
蘇令儀沿著票根裂口看見半枚接收章:「終點的臨字後面還有江字,去臨江的車只有夜裡一班,醫務室的團體票應當留存領票名單。」
方錚撥通東河鐵路公安值班室,報出車次和票號,請對方查十一年前的團體售票底冊。
等待回話時,陸衍洲把木杖橫到蘇令儀腳邊:「先坐,線路接通還要一會兒。」
「你的腿比我更該坐。」
「我已經坐了半夜,你從隔離站回來便沒靠過椅背。」
「你記案子還是記我?」
「都記,案子漏一行會放走人,你少歇一會兒也會拿自己頂上去。」
顧明珠抬眼看向兩人:「林素清若真去了臨江,她十一年沒有回來,你們該想想她為什麼躲著所有人。」
陸衍洲答道:「她躲誰還沒查清,你倒先替所有人占了位置。」
蘇令儀坐到電話旁:「母親若自願離開,票底會留下她的名字,若有人押她上車,領票人也會留下名字。」
半個鐘頭後,東河回電,舊底冊尚在,票號與日期全部對上,旅客欄用藍筆補寫了臨時姓名林靜。
方錚追問道:「有沒有傷情和簽領記錄?」
電話那邊翻了許久,值班人逐字念出附註,女傷員左肩縫合,後腦挫傷,由本人按印領票,同行司機邵平拒絕交回票根。
蘇令儀問道:「目的地確定嗎?」
「臨江縣,九月十八日二十三時四十分發車,七號車廂下鋪,領票底冊寫了真實姓名。」
值班人將名字念出以後,屋裡沒人去碰那隻空杯。
蘇令儀握住聽筒:「請你再念一遍。」
「九月十八日,林素清在東河站領過一張去臨江的臥鋪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