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前把衍洲送進七號庫的人,是我。」
陸衍洲把剛系好的紗布按回腿上:「我躲進運藥車到了東河,這件事父親已經說過。」
「你到轉運場以後,我在車底發現了你,那時還來得及把你送回車站。」
「你沒有送。」
「沒有。」
陸懷川揪住陸懷安的衣領:「你明知道七號庫在試藥,還把十四歲的孩子留下?」
陸懷安沒有避開:「我讓他躲進北側記錄室,那裡沒有藥袋,我準備拿到病員表便送他走。」
「你拿一個孩子等病員表?」
「哥,你可以打我,先讓他說完。」
陸衍洲用木杖隔開兩人:「我想聽他自己認,不用誰替我動手。」
蘇令儀問道:「你留下他,是因為需要一個見過七號庫的人?」
「我需要懷川過來,清理組扣著病員,原帳又在周萬成手裡,只有陸衍洲在東河,懷川才不會繼續簽覆核單。」
陸懷川鬆開手:「你拿衍洲逼我?」
「我那時以為記錄室安全,只想讓他在那裡等半個鐘頭。」
「後來呢?」
「顧明珠提前回站,她發現車底有孩子的鞋印,陳廣生把衍洲從記錄室拖進醫務室,第一次藥便是在那裡打的。」
陸衍洲問道:「你當時在哪裡?」
「地下帳室,我和周萬成在封鐵箱。」
「你知道他們抓到我了嗎?」
「許致遠來報信,我沒有立刻上去。」
倉庫里只剩記錄員翻紙的響動。
蘇令儀把病情表放到陸懷安面前:「第三次用藥在十七日凌晨,你什麼時候去的醫務室?」
「第一次用藥以後。」
「你若那時已經見到他,為什麼還會有第二次和第三次?」
「顧明珠說藥已經進入身體,停下會影響觀察結果,她拿槍守在門外,陳廣生控制著林素清。」
林素清從趕來的東河車輛上下來,正好聽見最後一句:「你少替我添一道繩,我當晚可以走,是我留下照顧衍洲。」
陸懷安看向她:「你若走,顧明珠會把九號提前送來。」
「所以你們一個封帳,一個守孩子,都覺得自己留下便能攔住下一步。」
蘇令儀接過母親手裡的藥包:「您知道陸懷安早就發現衍洲嗎?」
「不知道,我以為他跟著運藥車進站以後直接闖了庫房。」
陸衍洲說道:「叔父,你看見我時,我有沒有說過來找誰?」
「你說找我,也找父親,你問陸懷安是不是在七號庫。」
「所以我撿到的信,是你寫給父親的。」
「是,我讓他別簽空白單,也告訴他有人拿病員試藥。」
「你既然怕他簽,為什麼不用自己的命叫他來?」
陸懷安把皮手套放在證物箱上:「因為我的命叫不來他,他那時已經不信我。」
陸懷川說道:「你替清理組運過三次藥,卻不肯告訴我運去哪裡,我憑什麼信?」
「第一次我不知道,第二次發現送進臨江七號院,第三次我才查到試用名單。」
「查到以後,你便用衍洲?」
「是。」
陸衍洲將那張無姓名少年的病情表折回原樣:「這句話記進供述,別改成保護,也別寫成來不及。」
記錄員問道:「寫主動將陸衍洲留在七號庫,致其被列入觀察對象,可以嗎?」
「再加一句,他發現我被控制以後,仍先去封了鐵箱。」
陸懷安說道:「照他說的寫。」
陸懷川抬手想碰陸衍洲的肩,最終落在木杖上:「你若不想再問,我們先回縣裡。」
「我還沒問完。」
蘇令儀坐到他身邊:「那便繼續問,沈秋棠說你半個鐘頭內不能走。」
陸衍洲看向陸懷安:「第三次藥是誰停的?」
「我切斷醫務室的電,許致遠趁亂換走藥瓶,林素清把你藏進夾牆,周萬成拿著原帳去找顧明珠談。」
許致遠說道:「我換進去的是葡萄糖,病情表第三次寫的藥名沒改,顧明珠以為已經打完。」
「叔父背我出去是在什麼時候?」
「十八日清晨,懷川簽完覆核頁到了東河,陸懷安把你從排水溝背出去。」
陸懷川接道:「我只看見他抱著你出來,他說自己來晚了,沒有告訴我前一天便發現過你。」
陸衍洲問道:「你們兄弟一個瞞前半段,一個瞞後半段,回去以後還打算各寫一份供述?」
陸懷安說道:「寫一份,我先寫,懷川補他知道的,你逐行看。」
「我的供述我自己寫。」
「你的手腕當年受過藥,寫久了會疼。」
「疼也比讓你替我寫穩妥。」
蘇令儀把半支鉛筆放進他掌心:「先用這個寫姓名,剩下的等回縣裡再補。」
陸衍洲看著削口:「這支筆是你母親替我寫地址時用的。」
「她沒寫完,你便昏過去了。」
「那你替我補?」
「地址你自己記得,我只替你壓住紙。」
陸衍洲在病情表複印件旁寫下名字,最後一筆落完,蘇令儀才鬆開紙角。
方錚帶人搜完倉庫,從陳廣生外衣里取出一本薄冊:「這裡有縣醫院本月的轉院編號,顧明珠說的匿名信也夾在裡面。」
蘇令儀翻開薄冊:「每月十五日,縣醫院後樓三層,領取人寫陳文,藥品是記憶障礙病員常用藥。」
沈秋棠接過藥名:「這種藥不能隨意停,連續領了九年,病員應當長期住院。」
陳廣生被押在門口,聽見這句話便說道:「我只是替人領藥,病房裡的事問陳紹文。」
陳紹文靠著牆:「我不知道病人姓名,調令下來以前,都是顧明珠親自送藥。」
蘇令儀問道:「縣醫院後樓住著誰?」
「一個沒有戶口的轉院病員,不能說話,也認不得人。」
「住院登記是誰辦的?」
「陳廣生。」
方錚把轉院編號交給西郊分局:「立刻電話通知縣醫院,封住後樓三層,病員不許轉移,所有藥瓶原位保留。」
陳廣生說道:「晚了,今天下午已經有人拿著縣局手令去接人。」
蘇令儀走到他面前:「又是假公章?」
「章不假,簽字也是真的。」
「誰簽的?」
「縣醫院院長,你們去問他。」
陸懷安拿過薄冊,對著末頁燈光查看:「這不是領藥冊,背面壓過轉院申請,鉛筆印還在。」
技術員用側光拓出字跡:「原住院姓名被塗掉,只剩周字,轉入時間是九年前十月。」
林素清伸手按住桌邊:「九年前十月,周萬成失蹤以後,顧明珠說他在逃跑途中落水。」
陸懷安翻到夾層,從裡面抽出一張剪去照片的住院證:「我這些年一直查不到他被送去哪裡,陳紹文每月替人領藥,原來走的是縣醫院帳。」
蘇正廷坐在另一側接受包紮,聽到這裡抬起頭:「周萬成若活著,十一年前的原帳便還有第二個見證人。」
方錚說道:「先回縣裡,顧明珠見到陸懷安以後,總該把沒說的話補齊。」
陸懷安卻看向蘇正廷:「回縣裡以前,你也該把九年前那次見面告訴令儀。」
蘇令儀轉過身:「你們九年前見過?」
蘇正廷將額後的紗布系好:「見過,他去蘇家找我,說已經找到你母親,也可以把她帶回來。」
林素清抓住藥包布帶:「你當時知道我在臨江?」
「我不知道具體住處,只知道你還活著。」
蘇令儀問道:「那你為什麼從未告訴我?」
蘇正廷沒有再避開她的視線:「九年前,是我攔住陸懷安,沒有讓他把你母親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