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前,是我攔住陸懷安,沒有讓他把你母親帶回去。」
蘇令儀把蘇正廷額後的紗布重新繫緊,手指離開布結後,才問道:「您拿什麼攔的,他怕您,還是欠您?」
「他都不怕,我告訴他,只要素清回省城,你便會被送去繼續觀察。」
林素清抓著藥包的手移到桌沿:「誰告訴你的?」
「正勛。」
「他拿什麼讓你信?」
「你的放學照片,還有一張蓋過省醫藥處章的觀察通知,姓名欄空著,年齡寫七歲。」
蘇令儀看向父親:「您已經吃過空白紙的虧,輪到我的名字,照樣信了。」
「那張通知後面附著你的體檢表,血型和舊病都對,我去學校問過,校醫說正勛調走了原件。」
「所以您讓陸懷安回去告訴母親,她只要露面,女兒便會進東河?」
蘇正廷沒有避開:「這句話是我說的。」
陸懷安把舊皮手套折好:「我沒有照原話帶給她,我只說省城有人盯著蘇家,讓她再等幾日。」
林素清問道:「幾日過了,你人呢?」
「我回省城查觀察通知,途中看見陳廣生跟著我,便轉去調查處找登記簿,等我再到臨江,你已經搬走了。」
「你找了多久?」
「兩個月。」
「往後八年十個月呢?」
「查回執和周萬成,也查誰把材料退給顧明珠,我沒有臉再去告訴你,令儀安全這四個字,我也拿不準。」
陸衍洲靠著木箱,手裡的半支鉛筆抵在病情表邊緣:「你們每個人都拿不準,卻替她們母女把十一年定下來了。」
陸懷安答道:「這件事記我的。」
「你認得倒快,記完以後,十一年能退回來嗎?」
蘇令儀按住陸衍洲膝上的固定板:「傷口剛收住,別把木杖往地上頂。」
「我沒替他著急,我怕記錄員少寫一句。」
記錄員抬起筆:「蘇正廷以蘇令儀安全受威脅為由,阻止陸懷安接回林素清,陸懷安隱瞞威脅原話,之後失去聯繫,這樣寫可以嗎?」
「再寫一行。」
蘇令儀轉向父親:「蘇正廷明知林素清活著,九年未向女兒說明。」
蘇正廷說道:「寫。」
林素清把藥包放回膝上:「你攔他那晚,蘇正勛在哪裡?」
「蘇家老宅,他拿著你的照片來找我,父親也在。」
「蘇老先生說了什麼?」
「他說先保孩子,清理組的帳可以慢慢查。」
「你信的是蘇正勛那張通知,還是你父親這句話?」
蘇正廷喉間發乾,伸手去拿水杯,指尖碰到杯壁又收了回來:「兩樣都信了。」
「那張通知呢?」
「我交給父親保管,後來再找,書房失過一次火,只剩半張體檢表。」
蘇令儀問道:「失火是哪一年?」
「九年前十月,陸懷安來過蘇家的第三天。」
陸懷安接道:「那晚我帶去的還有周萬成的住院證,他沒有落水,我在縣醫院後樓見過他。」
方錚從門口折回來:「你九年前便知道周萬成在縣醫院?」
「只知道住過三日,我再去時,院方說人已轉走,轉院人簽的是陳文。」
陳紹文被押在牆邊,聽見陳文兩個字便抬起臉:「縣裡姓陳的多,憑什麼算到我頭上?」
方錚將薄冊夾層里的住院證展開:「每月替病員領藥的人也寫陳文,筆畫可以比,你急什麼?」
「我替顧組長辦過領藥手續,名字是她讓我寫的。」
顧明珠還關在東河派出所,蘇令儀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回東河,先讓她認陸懷安,再讓她認這本冊子。」
陸衍洲撐起木杖:「我同車。」
沈秋棠抬手攔住:「固定板斷了一根,你只能躺著回去。」
「躺著也能聽供述。」
「到了派出所不許落地。」
蘇令儀接過他的木杖:「我替沈醫生收著,你若覺得一條腿也能走,可以扶牆試試。」
「蘇科長扣證物以前,至少該開一張收條。」
「回去給你補,寫明木杖一根,主人屢次違令。」
陸衍洲坐回擔架:「再添一句,由蘇令儀親自保管,損壞照價賠。」
「你這根木杖要是再擋一次槍,賠償從你藥費里扣。」
車開回東河時,天已經暗了,顧明珠被帶進內室,看見陸懷安摘下皮手套,手腕便往袖中縮了一截。
陸懷安問道:「九年前招待所里,你說事故報告沒有病員真名,調查處不受理,還記得嗎?」
「你活著,周萬成也活著,看來落水和失蹤都是你們商量好的。」
「周萬成在哪裡?」
「你查了九年都沒找到,現在來問我?」
蘇令儀把薄冊推過去:「這九年,陳紹文每月領一次藥,藥名和劑量都在,你簽過前六個月,後面的簽名換成了陳文。」
顧明珠掃過紙頁:「病人不能說話,也不認人,醫生開藥有什麼問題?」
「我們沒有說他不能說話。」
方錚翻到住院證背面:「你還知道他不認人,繼續說,哪一年開始的?」
「陳紹文提過。」
陳紹文隔著門喊道:「我只說病人記性壞了,沒說他不能說話。」
顧明珠抬手整理袖口:「十一年前的病員多,我記混了。」
陸懷安問道:「周萬成被送進醫院前還能走能寫,三天後便不能說話,你給他用了什麼?」
「他受過刺激,記憶混亂,與藥無關。」
「那你為什麼每月親自送藥?」
「清理組留下的病員,我負責到底。」
蘇令儀指向領藥日期:「你負責到底,卻不知道他今天被人轉走?」
顧明珠看過薄冊末頁:「轉院申請背後的壓痕寫了紅星舊防疫站,車還沒有到,你們該去路上找。」
方錚問道:「誰安排的車?」
「縣醫院院長。」
「你被押在東河,怎麼知道目的地?」
「薄冊就在桌上,我看得見。」
「目的地只拓出紅星兩個字,舊防疫站還沒有顯出來。」
顧明珠的手停在袖邊,陸懷安將紅蠟封口的信放到她眼前:「九年前你也這樣,多答半句,再說自己記混了。」
門外電話響起,值班員接過線路,很快推門進來:「縣醫院後樓三層已經封住,病床是空的,窗沒有撬動,藥櫃少了一隻舊瓶。」
蘇令儀問道:「病員何時離開?」
「護士說下午三點交給轉院人員,院長簽了字,接人的車沒有去紅星,司機也不見了。」
「病房還發現什麼?」
值班員看著電話記錄,逐字念道:「床板下面刻著六個字,九號從未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