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記得的那場發燒只是開始，往後半年，每月那一次九號藥，都是我親手餵你吃下去的。」
蘇令儀抽出最後一張藥紙：「六次服藥都記在這裡，您還留下什麼沒交？」
蘇崇山看向東牆櫃：「第三格里有一張藥材去向單，顧明珠送來的藥片用了紅星公社試種原料，單子原本夾在副帳里。」
方錚拉開第三格，木板後只剩兩枚圖釘：「單子被取走了，釘孔邊緣有新木屑，誰來過書房？」
「正勛半年前取過一冊族譜，除此以外，鑰匙沒有離過我手。」
陸衍洲把木杖移到另一側：「您三日前自己開過門，少算一個人，對帳便又要差三日。」
蘇崇山沒有接這句話，只問蘇令儀：「紅星試驗田明早是不是要開驗收會？」
「您連這個也知道？」
「藥材去向單上蓋著紅星大隊的舊章，正勛前日告訴我，省里有人會借試驗田的帳攔你。」
蘇令儀合上半冊舊帳：「他被扣在保衛處，還能把話送到療養院，看來蘇家的門比東河後樓還多。」
方錚將牆櫃貼上封條：「蘇崇山今晚跟我回縣局，書房交技術員檢查，誰再動一張紙，先按毀證問。」
蘇崇山扶著桌沿起身：「令儀，明早不要去紅星，他們要查的不是一塊田。」
「驗收會由我負責，我不去，帳便由他們替我念。」
陸衍洲撐著木杖站穩：「她去可以，方錚派兩個人跟著，試驗田旁的舊防疫站也要封。」
蘇令儀側身擋住門：「你先回公安醫院，固定板松過一次，沈秋棠若追來，我不會替你解釋。」
「我不用你解釋，只缺那張藥材去向單。」
「你走不到田邊，缺什麼都先回床上找。」
陸衍洲從衣袋取出一頁登記抄件：「紅星大隊昨晚送來的播種記錄，老會計怕今天會上對不上，先托孟蘭帶到醫院。」
蘇令儀接過紙頁：「播種日期是六月十五日，領種日期也是十五日，誰讓你先看了？」
「孟蘭認得你，卻不認省機關宿舍，只能交給守門的人，我替你收了半夜。」
「收條呢？」
「木杖還在你手裡，舊帳沒有結清，新帳可以先欠著。」
蘇令儀把抄件裝進文件袋：「明早留在車裡，不許進田。」
「你這句話從縣醫院說到蘇家，可信的次數也沒比我多。」
第二天清晨，周嬸抱著一塊木牌跑進大隊部，鞋邊帶著試驗田外沿的黃泥，木牌上的墨跡還留著潮氣。
「蘇同志，你先別去會場，田邊的牌子換了，昨晚寫的六月十五，今早成了六月十二。」
蘇令儀接過木牌：「誰先發現的？」
「我五點去放水，遠遠看見日期不對，沒敢拔牌，拿的是倉房裡留存的備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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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邊那塊還有誰碰過？」
「張紅梅去過，她說要看看苗長得多快，我喊她別進，她轉頭就走了。」
老會計從裡屋出來：「六月十二不可能，那天種子還在供銷社，我十五日早晨領回來，下午才下田。」
「原始登記放在哪裡？」
「鐵皮櫃，只有我和劉大隊長有鑰匙。」
蘇令儀把文件袋遞過去：「連同這份昨夜送出的抄件一起封存，頁碼和騎縫章當場核對，少一頁也要寫清。」
老會計摸出櫃鑰匙：「木牌要不要先改回來，公社的人半個鐘頭便到，叫他們看見可說不明白。」
「不改，也別拔。」
周嬸搓掉掌心的泥：「日期提前三天，苗便顯得長得快，人家會說咱們虛報出苗速度。」
「換牌的人等的便是有人急著改回去，牌一動，他就能說我們臨會毀證。」
劉大隊長進門看過木牌：「這字學的是我的寫法，六字最後一豎短了，我寫六會壓到木縫下面。」
蘇令儀問道：「隊裡誰見過你寫記錄牌？」
「都見過，田邊那排牌子擺了一個月，照著描不難。」
「昨夜誰值守？」
「前半夜是周老三，後半夜該張紅梅，她說肚子疼，讓林知音替了兩個鐘頭。」
周嬸抬頭：「她不是說回知青點睡覺了嗎，早上怎麼比我還先到田邊？」
院外有人喊公社來車，張紅梅已經領著兩名幹事走到門口，手裡還拿著田邊那塊改過日期的木牌。
「領導，你們快看看，蘇令儀管的試驗田果然有貓膩，六月十二播種，帳上卻寫六月十五，這三天是從哪兒長出來的？」
劉大隊長伸手攔她：「誰讓你拔牌的？」
「牌子擺在田裡，誰都看得見，我怕她趁開會前換掉，當然要拿來給公社作證。」
蘇令儀看向她的鞋底：「你幾點去的田邊？」
「剛才，聽周嬸嚷嚷以後去的。」
周嬸把備牌放到桌上：「我沒嚷，我發現以後先來大隊部，你從誰那裡聽見的？」
張紅梅攥著木牌邊角：「大夥都在傳，我記不清是誰說的。」
公社幹事接過木牌：「蘇同志，試驗田要按實際日期核算，紅星大隊若為爭表揚提前報種，這次驗收便沒有繼續開的必要。」
「日期確實有誤。」
張紅梅馬上接道：「領導，她自己承認了，你們看，她先前還說這批邊角種子出苗快，原來偷偷多算了三天。」
陸衍洲隔著停在院門外的車窗開口：「她承認木牌有誤，沒承認帳錯，你替公社問得這麼快，昨夜背過幾遍？」
張紅梅回頭：「你一個養傷的外人，憑什麼管大隊試驗田？」
「憑你拔牌時把木刺扎進右手，剛才卻說自己只拿回來作證，先把掌心攤開再談外人。」
她把右手藏到身後：「木牌毛糙，誰拿都會扎手。」
蘇令儀抽出一張封存清單：「木牌不改，田也不動，原始登記已經封好，您若要查，我當場配合。」
公社幹事看了看圍到院外的社員：「今天原定先聽匯報，現在出了日期問題，會議不能照常開。」
張紅梅往前擠了一步：「對，先停她的試驗，省得她再改帳。」
幹事將木牌放上桌：「會先停下，試驗田的帳現在就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