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要說我進京受審,那就讓京城的人看清,究竟是誰該坐到問詢桌對面。」
蘇令儀把證據目錄合上,次日上午先去了何政委辦公室,方錚已經將機要件封好,桌上還放著三份補充證明。
「這一份是療養處的說明,證明你到駐地以後,接觸過哪些材料,參加過哪些問詢,免得京城有人說你私下干預調查。」
何政委將第二份遞給她。
「家屬院聯名寫的情況說明,沒替你母親作保,只寫你在駐地行醫和生活期間的表現,你看看,願不願意帶走。」
「誰提議寫的?」
「田嫂,她說王秀芝罵人的話能進材料,家屬院親眼看見的事也該留下,錢麗娟沒有簽名。」
「她不簽也正常,不能因為她以前說過錯話,就逼她替我證明。」
何政委看了她一會兒。
「你到了京城,也準備這樣替說過你閒話的人留餘地?」
「她說錯什麼便記什麼,沒有做過的事,不能因為我不喜歡她便添上去。」
「陸家人若不講這個規矩呢?」
「那我帶這些材料過去,便更有用。」
門外傳來田嫂的說話聲。
「何政委,人還沒走呢,您可別把她問得跟開會一樣,我們有東西要給。」
田嫂進門便把布袋擱在椅子上,裡面裝著兩雙新納的鞋墊,一包曬乾的紅棗,還有一隻搪瓷缸。
「呢料你不收,參片你也不收,這些總不能退吧,鞋墊是我家舊布做的,紅棗是家屬院分的,搪瓷缸用過兩回,算不上貴重東西。」
蘇令儀翻過缸底,那裡用紅漆補過一塊。
「用過的缸子也拿來送人?」
「不先說用過,你又要登記購買憑證,送你東西比領糧還麻煩。」
屋裡幾個人笑出聲,蘇令儀把布袋收下。
「鞋墊和紅棗我帶走,搪瓷缸留給許醫生,他上次借我的還沒還。」
「嘶,人家送你一個,你還惦記別人欠的那個。」
「帳要分開算。」
「欠你的搪瓷缸在醫務處,這隻水壺是療養處按出差用品發的,登記單在裡面,別再說我占你一個缸子。」
蘇令儀接過水壺。
「陸衍洲的換藥記錄呢?」
「給阿良了,車上兩次換藥,右手不能久用,輪椅上下車要有人抬,他若逞能,你別幫著瞞。」
陸衍洲從走廊另一頭過來。
「我就在這裡,許醫生可以直接同我說。」
「同你說了八遍,哪一遍管用?」
「第九遍也許管用。」
蘇令儀看向他手上的紗布。
「第九遍現在說,我替你記。」
許成安把醫囑本塞給她。
「聽見沒有,你妻子願意記了,到了京城別把藥扔給警衛,轉頭又說自己忘了。」
陸衍洲接過醫囑本,在協助人一欄簽名。
「她記的是醫囑,不是替我操心。」
「你知道便好。」
田嫂提著空布袋往外走,到了台階邊又回頭。
「家屬院的人在門口等著,沒敢全進來,怕耽誤你們上車,錢麗娟也在遠處站著。」
院門外擺著幾包幹糧,誰送的都在紙上寫了名字。
蘇令儀逐件核過,只收了能在路上吃完的東西,其餘讓家屬們帶回。
錢麗娟靠在樹邊,沒有往前走,手裡攥著一張折過的紙。
蘇令儀走過去。
「你有東西要交?」
「我沒資格寫證明,就是把王秀芝來家屬院那天說的話重新寫了一遍,哪一句是我聽見的,哪一句是別人轉述的,都分開了。」
「為什麼現在寫?」
「以前我跟著說你壞話,後來才知道,人家等的就是這些話,我不替你作保,我只把自己的嘴管住。」
蘇令儀接過紙,沒有當場打開。
「我會交給方錚,他若需要核實,會找你問。」
「你不問我怕不怕?」
「你站在這裡,已經說明了。」
錢麗娟鬆開手,退回樹旁。
「蘇令儀,京城若有人再拿家屬院說事,你就讓他們來問我,我以前怎麼說的,我認,現在看見什麼,我也認。」
火車開出駐地時,田嫂還在站台上揮手,蘇令儀隔著車窗看見許成安將搪瓷缸舉起來,缸底那塊紅漆正對著車廂。
陸衍洲坐在下鋪,手邊放著換藥包。
「你盯著那個缸子看了三站路。」
「田嫂送我的東西,我轉手給了許醫生,總要確認他有沒有拿走。」
「你若捨不得,我讓阿良去醫務處換回來。」
「誰說捨不得?」
「你方才笑了。」
「田嫂說你第九遍才肯聽醫囑,我是在想許醫生高估你了。」
陸衍洲把醫囑本遞過去。
「那你寫第十遍。」
「我不寫,你自己按時換藥。」
「你在車上,可以提醒。」
「車上提醒一次,到了京城呢?」
「到了京城繼續提醒。」
蘇令儀把醫囑本放回他腿上。
「陸家若每天開會問我,我沒空記你的換藥時間。」
「他們問你,我在場,輪不到你一個人答。」
「老爺子已經說了,我能站多穩,要自己證明。」
坐在對面的老爺子放下報紙。
「我說的是進陸家的門,不是讓你撇開丈夫,陸家不缺會說好聽話的人,缺的是遇見風口還能把腳站穩的人。」
蘇令儀轉向他。
「您允許我進京,不等於陸家承認我?」
「你的結婚手續是真的,誰承不承認也改不了,家裡認的是你這個人能不能擔住陸家孫媳的名頭。」
「怎麼才算擔得住?」
「別急著問我,等人把話遞到你面前,你自然知道。」
陸衍洲說道:「她若擔不住,我同她一起出去。」
「我問她,沒問你。」
「她是我的妻子,您考她,也是在考我。」
老爺子拿報紙點了點他的輪椅。
「先把自己的傷養好,你現在連車門都要人抬,少說帶誰出去。」
蘇令儀翻開換藥記錄。
「十二點該換藥,現在十一點四十,您還能說二十分鐘。」
陸衍洲看著她。
「你剛說不記。」
「許醫生交代的事,我要簽返程記錄。」
「那到了京城也能繼續簽。」
「京城有醫生。」
「他們不了解傷口形成時間。」
老爺子重新展開報紙。
「你們兩個若想爭這個,去另一節車廂,別當著我拿醫囑說夫妻話。」
蘇令儀沒接這句,把換藥包打開。
列車快進京時,她換上深色外套,從私人舊物袋裡取出那枚胸針。
陸衍洲伸出右手。
「給我。」
「傷口剛換過藥。」
「別一枚胸針用不了多久。」
「別歪了還要重新別。」
胸針落在他掌心,他避開布料內側的線頭,將針腳穿過衣領,扣到第二次才合上。
蘇令儀低頭看了一眼。
「偏了半寸。」
「你先前別的位置太高。」
「衣服是我的。」
「胸針是我送的。」
「送出去還管位置?」
「只管這一次。」
阿良從車廂外進來,手裡拿著剛從前站轉來的電報。
「京城協查組送來的,灰帽男人已經分開問詢,二房隨從正在返程,鄭紹安的擔保章記錄也封住了。」
蘇令儀把電報接過去。
「王大海呢?」
「調查組沒有公開扣押他,只在住處安排了人,二房得知他進京後,把他轉到陸家附近的招待所,還送了用工單位的人過去。」
「他們還準備讓他露面?」
「家族會議定在今天下午,二房遞了證人名單,王大海排在第一位。」
老爺子合起報紙。
「車到站以後直接回老宅,不給他們另換說辭的時間。」
陸衍洲將蘇令儀衣領上的胸針扶正。
「他們既然把人送到門口,今天就別想只問你的出身。」
阿良把電報最後一行念了出來。
「王大海就在陸家附近的招待所,二房已經遞了名單,要他今天到老宅作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