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海就在陸家附近的招待所,二房已經遞了名單,要他今天到老宅作證。」
車停穩以後,蘇令儀將電報折好,交回阿良手裡的公文袋。
「調查組的人會跟他來嗎?」
「會,他們不進正廳,只在外面核對人員,王大海交給二房的每樣東西都有清單。」
「二房知道他被問過?」
「只知道車站有人查證件,不知道灰帽男人已經被扣。」
陸衍洲扶著車廂門站起來。
「輪椅先下去。」
許成安的醫囑還夾在蘇令儀手裡,她沒去扶他,只讓警衛把踏板架穩。
「右手別撐車門。」
「我用的左手。」
「你的左腿也沒好。」
「你看得倒全。」
「回京換藥記錄要由我交接,少一處傷都算我沒寫清。」
老爺子從後面經過。
「進了老宅再爭,站台上有人等著看,別先讓他們看見陸家孫子被妻子訓。」
陸衍洲坐回輪椅。
「她在駐地也這樣說,不算新鮮事。」
來接人的車分了三輛,蘇令儀同陸衍洲坐在第二輛。
舊宅門外已經停著幾輛車,台階兩旁沒有迎客的人,只留了門房核名。
門房看過名單,又看向蘇令儀。
「蘇同志的行李先放側院,正廳里長輩齊了,進去以後再安排住處。」
蘇令儀問道:「誰定的?」
「二房管事說,家裡還沒議過住哪一院。」
陸衍洲將婚姻證明副本遞過去。
「她住長房舊宅東院,名單上寫得清楚,你只管登記,不用替二房安排。」
門房沒有接那份證明。
「衍洲少爺,我也是照吩咐辦事。」
「誰的吩咐寫下來,你簽名,行李便按你說的放。」
門房把登記冊往回收了收。
蘇令儀從文件夾里抽出住處安排函。
「這是老爺子從駐地發回的通知,送達回執有你的名字,你昨天已經簽收,今天為何還說沒有安排?」
「我,我只管收信,沒拆開看。」
「沒看便請二房替你改了長房的安排?」
門房翻到前一頁,拿起筆改了住處。
「蘇同志住東院,行李由長房警衛接收。」
蘇令儀核過改寫處。
「請在旁邊註明更改時間,原字不要塗。」
陸衍洲看向她衣領上的胸針。
「門檻還沒進,你已經讓他補了兩處登記。」
「是他漏了。」
「我沒說你不該補。」
正廳里坐了二十多人,蘇令儀只看了一遍座次,便按阿良路上交給她的親屬表問候。
老爺子坐在上首,陸承岳和秦雅蘭在左側,二房的人占了右邊幾排椅子。
靠近門邊的一名婦人先開口。
「這就是衍洲從鄉下帶回來的妻子,模樣倒周正,聽說還會給人看病?」
蘇令儀向她問過稱呼。
「您是三叔公家的二兒媳,按輩分,我隨衍洲稱您一聲堂嬸。」
婦人拿茶蓋的手停在杯沿。
「你認得我?」
「進門以前看過親屬表,若稱呼有錯,請您指正。」
「沒錯,鄉下出來還能記住這麼多人,也算費心。」
「該守的禮數同出身沒有關係。」
另一邊有人接道:「禮數會背不難,陸家的日子可不能照著表格過,你母親那邊的親屬,今天怎麼沒來一個?」
「家母已經去世,外祖家不在京城,家族會議若要傳外姓親屬,需要提前說明理由。」
「家裡見見人,還要什麼理由?」
「若是認親,我替他們謝過,若是問詢,便該寫清事項,他們來不來,也要自己決定。」
秦雅蘭指了指左手第一張空椅。
「令儀,坐衍洲旁邊。」
二房那邊有人說道:「身份還沒議定,先坐孫媳的位置,不合規矩吧?」
「婚姻登記複本,隨軍審批覆本,駐地調查說明,還有京城舊檔處發來的查檔函,四份材料都編了號,請在場經手人簽收。」
陸衍恆靠在椅背上。
「今天是陸家的家事,你帶調查材料進來,準備把家裡當成問詢室?」
「外面說我是來受審,二房又遞了證人名單,我不帶材料,難道只帶一張嘴?」
「誰說你來受審?」
「京城簡報記了原話,來源正在核,您若知道是誰傳的,可以現在說明。」
陸衍恆拿起桌上的文件目錄。
「你不用拿外面的閒話堵我,陸家認親,看的是家世清不清白,你母親的舊事沒有查明,先緩一緩也正常。」
「緩什麼?」
「緩正式入家譜,緩家宴見親族,也緩你以陸家孫媳的身份參與長房事務。」
蘇令儀看向老爺子。
「婚姻是否合法,家譜不能決定,長房事務由長房安排,至於家宴,今天在場的人已經超過名單上的親族,這三件事裡,二房能決定哪一件?」
廳里傳出幾聲杯蓋落回杯托的響動。
陸衍恆將目錄放下。
「你才進門,便要同長輩分權?」
「您說要緩,我問您憑什麼緩,若這也叫分權,二房平日管的事恐怕太多了。」
陸衍洲接道:「她還沒有問我的名字為什麼出現在假借調單上,你急什麼?」
「那份簽名正在調查,經辦人冒用你的名字,未必同二房有關。」
「查閱關係寫的是二房外勤聯絡,材料送進的是二房事務處,你還準備把幾處都推給經辦人?」
老爺子用拐杖碰了碰地面。
「人到齊了,先讓令儀把禮走完,誰再搶話,出去等。」
蘇令儀依次向長輩問候,輪到陸衍恆時,只按同輩稱了一聲。
「衍恆同志。」
陸衍恆抬眼。
「你隨衍洲,不該叫我一聲堂兄?」
「家裡還在議我能不能認親,您先叫我蘇同志,我照著您的稱呼回,合適。」
旁邊的婦人忍不住說道:「剛才還說手續是真的,現在又不肯認堂兄,你的規矩倒會隨人改。」
「手續確認夫妻關係,不會替二房確認態度,他不認我這個弟媳,我不能強迫他先認。」
陸衍洲把身邊的椅子拉開。
「現在坐,他認不認不影響你的位置。」
蘇令儀落座,將文件目錄轉向二房。
「誰提出核驗我母親的舊事,請在申請人一欄簽名,後面的問詢才能繼續。」
陸衍恆說道:「群眾遞來的檢舉,二房只是轉交。」
「檢舉人是誰?」
「紅星大隊的王大海,他同你一家生活多年,知道你藏著哪些東西。」
「他已經到門外了?」
「你若問心無愧,見他又怕什麼?」
「我問的是程序,他以什麼身份進陸家,是親族,是客人,還是接受問詢的檢舉人?」
陸衍恆朝門口看了一眼。
「請證人進來。」
兩名管事帶著王大海跨過門檻,他穿著新發的藍布上衣,胸口口袋露出半張用工介紹。
看見蘇令儀時,他鞋底在門檻邊蹭了一下,右腿沒撐住,手扶住門框才站好。
蘇令儀翻開記錄本。
「王大海,你進京的路費是誰給的?」
「我,我是自己來找工作,順便反映問題。」
「用工介紹誰給的?」
「單位開的。」
「哪個單位?」
陸衍恆敲了一下桌面。
「他剛進來,你何必先問工作,今天要核的是你母親。」
蘇令儀把筆遞給負責記錄的人。
「可以,讓他先說,原話全記,不許整理,也不許替他改年份。」
陸衍恆看向仍扶著門框的王大海。
「王大海,抬起頭來,把你知道的都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