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海,抬起頭來,把你知道的都說清楚。」
王大海把手從門框上拿開,朝廳里看了一圈,最後盯住桌邊那隻茶杯。
「蘇令儀她娘以前成分就說不清,還跟一個來路有問題的男人常來常往,街坊都知道。」
蘇令儀問道:「哪個街坊?」
「東平街的人都知道。」
「說姓名。」
「劉嬸,劉桂香,她在街口擺茶攤,親眼見過。」
「你什麼時候聽劉桂香說的?」
「早些年,她一直這麼說。」
「早些年是哪一年?」
王大海舔了舔發乾的嘴唇。
「這誰記得,鄉下人說話哪還記日子。」
蘇令儀看向記錄人。
「請記原話,他不記得聽說年份,繼續。」
陸衍恆說道:「隔了這麼久,記不得年份正常,你別拿記帳的法子套一個鄉下人。」
「他來檢舉解放前後的問題,連什麼時候聽說都不記得,您先替他認定正常?」
「我只是提醒你,不能苛求證人。」
「那就請您別打斷,讓他按自己記得的說。」
王大海忙著接話。
「我不光聽別人講,我自己也看見過,那男人穿著幹部裝,常去找她娘,天黑了還進屋。」
「你在哪裡看見?」
「就在東平街,她娘住的巷子口。」
「哪一年?」
「蘇令儀十三歲那年,冬天,快過年了。」
蘇令儀沒有翻桌上的材料。
「你確定我十三歲那年?」
「確定,那時候你都長大了,還幫你娘往外送信,我看見過兩回。」
「第一次是哪一天?」
「臘月,天都黑了,誰能記清哪一天。」
「第二次呢?」
「也是那個冬天。」
「你當時為什麼去東平街?」
「我有親戚住那裡。」
「親戚叫什麼?」
「人早搬走了,提他做什麼?」
「你說親眼看見,總要證明你當時在場。」
王大海看向陸衍恆。
「我來反映她家的問題,怎麼反倒查起我了?」
蘇令儀把紙往前推了一寸。
「你說不出親戚姓名,也可以說住哪一戶,巷子第幾家,房東是誰。」
「那麼多年,我哪知道門牌。」
「巷口朝哪邊開?」
「朝東。」
「東平街舊巷只有南北兩個出口,沒有朝東的巷口。」
王大海抬手抹過鼻子。
「我說的是茶攤,茶攤朝東,巷子怎麼開,我沒留意。」
「劉桂香的茶攤在街西,攤口朝南,你從哪個位置看見那男人進屋?」
「隔著路,又黑,我記混了也正常。」
旁支座位上有人說道:「地方記混不等於事情是假的,令儀,你別只揪這些小處。」
蘇令儀轉向說話的人。
「人在哪裡,怎麼認出,隔了多遠,這些都說不清,他憑什麼認定進屋的是我母親?」
「你這是咬文嚼字。」
「他要用這段話查一個去世多年的人,我只能逐字問。」
陸衍恆說道:「王大海,你先說她藏舊信的事。」
王大海連忙點頭。
「對,她從紅星大隊走的時候,帶了一包信和票據,誰也不讓碰,裡面肯定有她娘跟那個男人來往的證據。」
「誰告訴你我帶了舊信?」
「王秀芝看見的。」
「她什麼時候看見?」
「你收拾行李那天。」
「那天她在哪裡?」
「就在王家院子。」
「她當時已經被帶去縣裡問話,上午九點登記入所,三天後才出來,怎麼站在院裡看我收行李?」
王大海張了張嘴。
「那就是王家別的人看見,回頭告訴她的。」
「哪個人?」
「家裡人多,我記不清。」
「舊信裝在什麼顏色的布包里?」
「藍色。」
「多大?」
「這麼大。」
他用兩隻手比了一段距離。
「包上有幾個結?」
「一個。」
「裡面幾封信?」
「七八封,總有那麼多。」
「王秀芝連布包都沒有打開,她怎麼數?」
「她以前見過,蘇令儀她娘活著的時候,她就見過。」
蘇令儀將形成證詞的時間記在紙上。
「你方才說王秀芝從別人那裡聽來,現在又說她親眼見過,哪一句算數?」
「都是,一回事,她以前看見過,後來又聽人說。」
「你進京前背的是哪一句?」
王大海把手垂到褲縫旁。
「沒人讓我背,我說的全是真的。」
陸衍恆抬手示意記錄人停筆。
「令儀,你問材料便問材料,別拿一句話繞來繞去,他受過的教育不多,說不清前後也能理解。」
「記錄人為什麼停了?」
「休息片刻。」
「王大海還沒提出休息,您先替他停筆,是哪條問詢程序?」
老爺子坐在上首開口。
「繼續記,誰再叫停,誰接替王大海作證。」
記錄人重新落筆。
蘇令儀這才打開文件袋。
「王大海,你說我十三歲那年冬天,親眼看見母親住在東平街,還見她給幹部裝男人開門,對嗎?」
「對,我記得這個,錯不了。」
「我母親叫什麼?」
「蘇梅。」
「她在哪個單位工作?」
「縣紡織廠。」
「你見她那天,她穿什麼衣服?」
「藍棉襖,頭上圍著灰巾。」
「那男人幾點離開?」
「半夜才走,我在親戚家門口看見了。」
「你一直等到半夜?」
「我們在外面喝酒,正好碰上。」
「同誰喝酒?」
「都是以前的人,說了你也不認識。」
「把名字寫下來。」
「死的死,走的走,寫了也找不到。」
蘇令儀抽出第一份蓋章複本。
「這是縣紡織廠出具的死亡證明,原件存於舊檔組,核驗函和編號都在後面,我十三歲那年五月十七日,母親因病去世。」
王大海的視線落到印章處,又很快挪開。
「我記錯一年,可能是你十二歲。」
蘇令儀取出第二份複本。
「這是東平街道的遷出記錄,我十一歲那年,母親已經從東平街遷入紡織廠宿舍,舊房交還街道,劉桂香的茶攤也在同年撤銷。」
旁邊那名婦人問道:「他記錯兩年,也不能證明那個男人不存在。」
「我還沒有問男人是誰,只在核他所謂的親眼所見。」
陸衍恆說道:「鄉下人記年份本來就亂,他記得那件藍棉襖,總不能也是編的。」
蘇令儀從死亡證明後抽出遺物登記。
「母親病前兩年已經不能上夜班,冬天穿的是廠里發的黑棉服,藍棉襖在我十歲那年送給了外祖母,郵寄憑條還在。」
「你自己保存的憑條,能證明什麼?」
「憑條由縣郵局核過編號,收件回執在外地舊檔,我沒有讓您只信我手裡的這一張。」
「你準備得這麼全,反倒說明你早知道有人會查。」
「母親留下的東西,我按形成時間封存,借調單出現假簽名以後才申請核驗,日期都能對上。」
陸衍恆把茶杯往桌內推了推。
「王大海只是記錯時間,不代表劉桂香說謊,她已經承認蘇梅同來歷不明的男人往來。」
「劉桂香第一次問詢說不記得,王大海替她家付過三個月藥費後,她才要求補錄這段話。」
廳里幾個人同時看向王大海。
他急著說道:「我幫老人交藥費怎麼了,鄉里鄉親,遇見難處搭把手也犯法?」
「你用周明的名字付款,地址填的是縣招待所,房間號同周啟明住過的一樣,為什麼不寫自己的名字?」
「藥房的人寫錯了,我沒看。」
「收據上的地址也是藥房替你編的?」
「我隨口說的,怕劉家以後還錢,我沒想要她還。」
「既然不想讓她還,為何留下假名和假地址?」
陸衍恆站起半步。
「藥費的事另案再查,今天不能拿一張收據否定全部證詞。」
蘇令儀從最後一隻封袋裡取出清點表。
「王大海到京以後,身上有兩隻信封,一張用工介紹,還有灰帽男人交給他的車票憑據,他當著招待所工作人員的面說,尾款不到便不交原件。」
「胡說,我說的是工資,單位答應先支一筆安家費。」
「哪個單位?」
「鄭氏實業籌備處下面的倉庫。」
「誰答應錄用你?」
「人事上的同志。」
「姓名。」
「我不認識,他給了介紹信。」
「介紹信上的章已經核過,編號屬於三個月前停用的後勤物資調配站,鄭氏實業籌備處沒有這個用工崗位。」
王大海往後退了半步。
「我不知道,我也是讓人騙了,工作是他們主動找我的。」
「誰主動找你?」
「周啟明,我只知道這個名字。」
「他讓你送什麼?」
「沒什麼,就是群眾反映材料。」
「材料是誰寫的?」
「我自己寫的。」
「你連劉桂香茶攤朝哪裡開都說不清,卻能在材料里寫下來往不清和身份待核,這兩句話同假借調申請上的順序一樣。」
陸衍恆伸手去拿那份清點表。
「這份東西從哪裡來?」
蘇令儀沒有遞給他。
「京城協查組清點後形成,正式原件走機要渠道,桌上是加蓋騎縫章的複本,您若要看,先簽收。」
「你懷疑二房買證人?」
「我在問王大海拿了誰的錢,您為何急著替二房回答?」
陸衍恆把手收回。
「因為人是我讓請來的,你這樣問,等於說我授意他作假。」
「人是您請來的,話也是您幾次替他補的,至於假話誰教,要等他自己交代。」
王大海扭頭看向門外。
「我不說了,你們陸家的事跟我沒關係,我要回招待所。」
蘇令儀將他的用工介紹複本放到死亡證明旁邊。
「你進京的車票是誰買的,劉家藥費從哪裡出,周啟明答應的尾款是多少,答完才能走。」
「沒有尾款,我沒收錢!」
「那你為何在車站說,沒有字據便不交剩下的東西?」
「我說的是工作,工作也算錢嗎?」
蘇令儀把最後一頁翻到他面前,那裡記著王大海在飯鋪和招待所說過的原話,每一句後面都有時間和見證人。
「你說親眼看見的那一年,我母親已經去世,你說有人住過的房子,兩年前便交還街道,現在還說這趟進京只為找工作。」
王大海盯著那幾張紙,手指在褲縫邊來回搓了兩次。
蘇令儀沒有催他,只把記錄筆推到桌邊。
「王大海,你看見的究竟是人,還是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