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海,你看見的究竟是人,還是錢?」
王大海把手伸進口袋,碰到那張用工介紹,又縮了回來。
「我沒拿錢,你別想給我安罪名,我來京城是找工作的。」
蘇令儀翻到車站接頭記錄。
「正月初八,你在縣城買了進京車票,初九替劉桂香交藥費,初十補了生產隊欠款,臨走前還給兒子買了一雙皮鞋,這些錢從哪裡來?」
「家裡攢的。」
「王家去年分糧後欠隊裡四十三塊,你進京前一次還清,藥費九十六塊,車票和路費三十二塊六毛,那雙鞋十一塊八,家裡攢的錢為何不先還舊帳?」
「我願意什麼時候還,就什麼時候還,你管得著嗎?」
「我不管你花錢,我只核這筆錢出現的時間。」
方錚查到的記錄擺上桌,儲蓄所取款單在前,供銷社購鞋登記在後,趙四平替他搬行李時聽見的話也附在末頁。
蘇令儀指向取款日期。
「你在儲蓄所取出的寄存包里只有舊證詞,沒有存摺,錢並非從那裡取出,王大海,你再想想。」
「我問親戚借的。」
「哪門親戚?」
「孩子他舅。」
「姓名。」
「王家的親戚,憑什麼都告訴你?」
陸衍洲接過蘇令儀手邊的親屬核查表。
「王秀芝娘家只有一個弟弟,前年病故,她兩個堂兄都在鄰縣,縣裡已經問過,沒人借錢給你。」
王大海朝門口挪了一步。
「那就是遠親,我一時想不起名字。」
「借了多少?」
「一百多。」
「借條呢?」
「親戚之間還寫什麼借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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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拿一百多塊替旁人交藥費,自己卻來京城等人安排工作,這門親戚倒肯信你。」
陸衍恆把茶杯放下。
「借款沒有憑據,查不清也正常,令儀,你只能證明他花過錢,不能證明錢同檢舉有關。」
「所以我沒有問二房,只問王大海。」
蘇令儀將招待所登記複本轉了半圈。
「周啟明進縣城那天,住了三晚,王大海每天都去招待所,第一次說替人送土產,第二次送進一隻文件袋,第三次離開時,服務員看見他在樓梯口數錢。」
王大海急著打斷。
「那是我自己的錢,我怕路上丟了,拿出來數數怎麼了?」
「服務員記得你數了八張十元,四張五元,還有幾張零票,你當時把錢裝進新買的白布信封,封口印著縣招待所四個字。」
「她隔那麼遠,怎麼可能數清?」
「你方才還說沒人看見。」
王大海的嘴唇動了兩下,轉向陸衍恆。
「我說不過她,她早把話都套好了,你們要問就問材料,不能查我家裡吃了幾斤糧。」
陸衍恆沒有接他的話。
蘇令儀又取出一張支出變化表。
「你去年每月交給生產隊兩塊五,進京前七天花掉二百三十六塊四毛,周啟明住進招待所前,你連趙四平的兩塊錢都催過三次。」
「我說了,是親戚借的。」
「哪個親戚把錢匯給你?」
「當面給的,沒有匯。」
門外傳來腳步,阿良拿著一隻封存袋進廳,先交給陸承岳核過封條。
「郵電局原始存根已經調到,匯款在王大海進縣城見周啟明的第二天寄出,收款地址是紅星大隊。」
陸承岳拆開外層,只讓記錄人看封袋編號。
「收款人是誰?」
「王志強,王大海的長子,金額二百元。」
王大海伸手便要去抓。
「我兒子的錢跟我沒關係,他在外面認識人,人家還他的錢!」
阿良把封袋往後撤開。
「王志強今年十七歲,沒有參加工作,匯款當天還在生產隊出工,他已向縣裡說明,錢是你讓他去取的,取回後原封交給了你。」
「孩子亂說,他怕你們,什麼都敢認。」
「取款通知單上有你的代領簽名。」
「我替兒子領錢,有什麼不行?」
「你兒子認識匯款人嗎?」
「認識。」
「叫什麼?」
「我怎麼知道他在外面認識誰。」
蘇令儀看著王大海。
「你方才說是親戚借款,現在又說是你兒子的朋友還錢,二百元只有一張存根,你準備給它換幾個來處?」
旁支座位間再沒人替王大海說話。
陸衍恆拿起文件目錄。
「即便這二百元來路不明,也不能直接算在二房頭上,縣裡有人想借陸家爭端謀利,二房同樣可能受騙。」
陸承岳沒有看他,只將封存袋放到桌子正中。
「匯款存根為何會夾在陸家用車帳冊里?」
二房隨從站在陸衍恆身後,從進廳後便沒有開過口。
聽見這句,他抬手摸了摸衣領。
「我不知道,帳冊經過不少人的手。」
「這張是寄款人留存聯,郵電局保存的是另一聯,夾進車帳里的這一張,誰拿回來交帳,誰才會有。」
「也許司機撿的。」
「司機已經核過,那天二房只派過一輛車,去城西郵電局,申請用車的人是你。」
隨從朝陸衍恆看去。
「我替家裡辦事,每天跑的地方多,記不住。」
陸承岳問道:「用車事由寫的是購買藥品,藥呢?」
「送去療養處了。」
「療養處沒有簽收。」
「那就是退了,藥不合用。」
「購藥票據在哪裡?」
「丟了。」
「藥丟了,票據丟了,匯款存根卻跟著用車單回來,你辦事倒會挑東西留。」
陸衍恆說道:「伯父,他只是個隨從,平時經手的雜事多,憑一張夾錯的存根逼問,不合適。」
「你若認為不合適,可以解釋這二百元為何從二房事務費中支出。」
陸承岳將帳頁複本翻開。
「同日支出二百二十元,名目寫外地材料核查,其中二百元匯給王志強,餘下二十元是誰的差旅補貼?」
隨從的手從衣領落下,碰翻了椅邊的茶蓋。
「錢不是我定的,我只管轉交,我沒見過王大海。」
蘇令儀問道:「誰讓你轉交?」
「事務處給的吩咐。」
「經辦人姓名。」
「我不能說,我只聽上面的安排。」
「上面是誰?」
「調查蘇家的事,是衍恆同志交代的。」
廳里響起一陣椅腳挪動聲,陸衍恆仍坐在原處,只把用車帳頁拿到面前。
「我確實讓人調查蘇家,長房要帶一個背景不明的人進京,二房有責任提前排查,給外地調查人員費用,也不能算買證詞。」
蘇令儀問道:「王大海是調查人員?」
「他熟悉蘇家,可以協助了解情況。」
「協助費為何匯給他兒子?」
「經辦人為了方便,做法不嚴謹。」
「藥費為什麼用周明的假名?」
「那不是我安排的。」
「周啟明的用工介紹從哪裡來?」
「也要問經辦人。」
「假借調單送進二房,二房說只負責轉交,二百元從二房帳上出去,您又說只是排查,每一處都有二房,每一處都不是您安排。」
陸衍恆把帳頁推回桌上。
「調查方法出了問題,我可以追究經辦人,可你母親的背景仍要核清,誰也不能因為王大海收過錢,便斷定所有舊事都不存在。」
陸衍洲說道:「人證是買來的,查檔申請是偽造的,接收材料的人是二房隨從,你還要拿什麼排雷?」
「陸家承擔不起隱瞞背景的後果,我寧可多查,也不能等問題進了門再補救。」
「她已經進門了。」
「家譜還沒有記。」
蘇令儀按住陸衍洲要去拿文件的手,把婚姻證明放回目錄。
「他想談家譜,便讓他談,我只問帳。」
王大海趁眾人看向陸衍恆,又往門邊退了兩步。
阿良擋住門口。
「二百元說清楚以前,你不能走。」
「我已經說了,是人家給我兒子的錢,我不知道二房的帳,我也沒見過這個隨從。」
隨從抬頭看了他一眼。
王大海馬上改口。
「我在招待所見過一次,他沒跟我說話,是周啟明讓我認人,我真沒從他手裡拿錢。」
蘇令儀把這句話記下。
「周啟明為什麼讓你認二房隨從?」
「他說材料送到京城,要找這個人。」
「誰告訴周啟明,二房正在調查蘇家?」
王大海又去看陸衍恆。
門房此時走到廳外,手中托著一封蓋了縣城郵戳的掛號信。
「老爺子,紅星大隊轉來的急件,寄信人寫的是蘇建國。」
老爺子看過封面,沒有讓人交給蘇令儀。
「把蘇建國的信送進來,當著王大海的面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