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王秀芝帶來京城,我要聽她當面說,那個教她的人是誰。」
方錚撥通縣調查組的電話,手續還在核准,聽筒里已經傳來王秀芝的叫喊。
「你們憑什麼抓我,我犯什麼法了,蘇令儀攀上陸家就能不認娘,她這是要逼死我!」
方錚把聽筒挪開少許。
「縣裡同志正在向她宣讀配合問詢通知,她拒絕進屋,站在院門口喊人。」
老爺子說道:「讓縣裡照程序辦,不要堵她的嘴,誰聽見什麼便記什麼。」
電話另一頭有人問道:「王秀芝,你是否認識周啟明?」
「什麼周啟明,我沒聽過,你們少拿外頭男人往我身上扯!」
「王大海已經承認,你帶他去見過周啟明。」
「王大海放屁,他拿了錢便賣我,我早知道他不是個東西!」
院外傳來幾個人說話,隔著電話聽不清全句,只能聽見彩禮和票證幾個字。
縣裡的調查員提高了音量。
「王秀芝,請你回屋配合,不要影響鄰居。」
「我就要讓人聽聽,蘇令儀是怎麼對繼母的,我養她這麼多年,她進城享福,回頭便帶人抄家!」
一個女人在院外接話。
「你什麼時候養過她,她給人看病換糧那幾年,糧袋都在你屋裡。」
王秀芝喊道:「我家的事輪不到你說!」
「以前你說她偷錢,我們信過,後來錢在你櫃底找出來,你怎麼不當街認?」
又有人說道:「她出嫁的彩禮也是你收的吧,人家調查組來問過,你還說一分錢沒見。」
「那是王家欠我的,跟你們有什麼關係!」
「剛才還說沒收,現在又成欠你的了。」
王秀芝的叫聲亂了幾句,縣裡的調查員重新宣讀通知,院門開合的動靜隨後傳來。
方錚聽了片刻。
「人已經上車,縣裡先送她到招待所單獨問詢,今晚乘車進京。」
王大海朝電話那邊喊道:「你讓她自己認,別再把什麼都推給我!」
聽筒里沒有回應,線路已經切斷。
蘇令儀問道:「王秀芝聽見王大海的供詞後,第一句問了什麼?」
「她問二百元有沒有被查到,又問周啟明是不是已經跑了。」
「她沒有先問蘇建國的信?」
「沒有。」
「那封信只告訴她兩頁內容,別說蘇建國承認了多少。」
陸衍恆說道:「你打算利用他們互相猜疑?」
「分開問詢本就不能讓證人統一說法。」
「這裡是陸家,不是調查機關。」
「二房把證人帶進正廳時,沒有這樣說。」
陸承岳讓記錄人封存當日材料。
「會議暫停,王大海交給協查組,二房隨從單獨安排住處,任何人不得同外界聯繫。」
陸衍恆起身。
「伯父要限制我的人,總該給我一份正式通知。」
「通知會送到二房事務處,你若替他擔保,可以在上面簽名。」
「我只要求程序合規。」
蘇令儀收起蘇建國的信。
「程序合規,二房便不能再用家族會議審證人,王秀芝進京後,請去正式問詢室。」
老爺子說道:「可以,陸家的人列席旁聽,不准替她答話。」
陸衍恆朝門外走了兩步,又回頭看向王大海。
「你收誰的錢,按事實說,別為了脫責攀咬旁人。」
王大海連忙點頭。
「我知道,我肯定照實說。」
蘇令儀問道:「他提醒你的哪一部分算事實?」
「我沒跟他說,我就是答應長輩一句。」
「你收二房的錢進京,還把提醒當成答應長輩?」
「錢不是衍恆同志給的,是周啟明給的。」
「匯款存根在二房帳冊里。」
「我,我不知道他們怎麼算帳。」
方錚讓協查人員把人帶走,王大海跨過門檻前,又回頭看了一次桌上的信。
「蘇令儀,王秀芝才是害你的人,你要算帳找她,別扣著我不放。」
「她教你說謊,你可以指認她,錢進了你口袋,你也要認。」
「二百元我願意退。」
「證詞已經送進陸家,退錢不能讓它沒發生過。」
廳里的人陸續離開,蘇令儀抱著文件站起時,陸衍洲的輪椅擋在桌角。
「蘇建國的信,你準備帶回東院?」
「私人部分帶走,證據部分交給伯父。」
「晚上還看嗎?」
「不看。」
「那便封起來。」
「你怕我看了難受?」
「我怕你明明不想看,還要逐句找能不能作證。」
蘇令儀把信裝進舊物袋。
「能作證的已經挑出來,剩下的六頁,只是他遲了很多年的解釋。」
「解釋也可以不收。」
「信是他寄的,我收下,不代表認下。」
陸衍洲伸出右手,碰到袋口又停住。
「我替你拿。」
「許醫生不許你右手提東西。」
「這封信沒有多重。」
「它若輕,你方才何必攔我再看?」
陸衍洲把手收回。
「那你自己拿,回東院後交給我封存。」
「憑什麼交給你?」
「你若半夜拆開,我能知道。」
「你還準備守著我的柜子?」
「守著你。」
蘇令儀看了他片刻,把舊物袋掛到輪椅左側。
「先替我拿到東院,右手不許碰。」
「好。」
兩天後,王秀芝被送進京城問詢室時,身上仍穿著離縣那天的舊棉衣。
蘇令儀隔著桌子看她,先核押送清單。
「隨身物品只有鑰匙,手帕和七塊三毛錢,縣裡沒有搜到周啟明寄來的信。」
王秀芝抓著椅邊。
「我沒拿過什麼信,王大海為了活命,什麼髒水都往我身上潑。」
方錚問道:「你認識周啟明嗎?」
「不認識。」
「縣招待所服務員見過你去找他,登記簿上有你的來訪時間。」
「我去招待所找蘇建國,他背著我藏錢。」
「蘇建國當天在紡織廠上工,未去招待所。」
「那就是我記錯了,我去找別人。」
「找誰?」
「一個遠房親戚。」
「姓名。」
「早不來往了,我忘了。」
蘇令儀把王大海的供詞放到她面前。
「他說你教他背母親的舊事,還帶他見了周啟明。」
「他胡說,那些事是劉桂香講的,我只是聽過。」
「劉桂香第一次問詢說不記得,你給她兒媳送過兩次東西以後,她才改口。」
「鄉里來往送點東西也有罪?」
「你送的是舊棉布和紅糖,藥費由王大海另交,周啟明給了你什麼?」
「什麼也沒給。」
「那你為什麼替他找王大海?」
「我沒找。」
方錚翻開縣裡的補充記錄。
「王大海離縣以後,你去郵電局打過一通長途,號碼屬於鄭氏實業籌備處舊倉庫。」
王秀芝把手塞進袖口。
「我不會打長途,是接線員弄錯了。」
「申請單由你填寫,姓名寫王芝,地址寫紅星大隊。」
「同名的人多了。」
「申請單背面有你的指印。」
「我不識字,人家讓我按,我哪知道打到哪裡。」
蘇令儀問道:「誰讓你按?」
「忘了。」
「京城先生?」
王秀芝抬眼看她,又很快去看門邊。
「什麼先生,我沒說過。」
「王大海說,你收到過京城來的信,對方答應替你女兒討公道。」
「他說什麼你們都信,我說什麼都不信,還問什麼?」
「那你說。」
「我就是氣你不認家裡,想讓陸家知道你不孝,我不知道王大海會收錢,也不知道事情會鬧這麼大。」
「你一開始檢舉母親,後來檢舉我藏信,再讓王大海帶材料進京,每一步都有人替你寫好,你只想出氣,為什麼要用假借調申請?」
「那東西不是我寫的。」
「誰寫的?」
「周啟明拿來的,我只給了他幾句舊話。」
「你剛才說不認識他。」
「我,我聽王大海叫過他的名字,沒跟他說幾句話。」
「在哪兒說的?」
「縣招待所。」
「是誰把他介紹給你?」
王秀芝的呼吸開始發短,手在袖口裡攥了又松。
「沒人介紹,他自己找上門,說能替我教訓你。」
「憑什麼找你?」
「他說知道蘇家的事。」
「他從哪裡知道?」
「京城那位先生告訴他的。」
話出口後,王秀芝抿住嘴,再問便只搖頭。
方錚把記錄推過去。
「先生叫什麼,在哪個單位,什麼時候同你聯繫?」
「我不知道,我什麼也不知道,周啟明不許問,他說那個人要是被查出來,我們全家都別想安生。」
「陸衍恆讓你怕成這樣?」
「不是他。」
王秀芝說完便去抓桌上的記錄,方錚先一步收走。
蘇令儀看著她藏進袖口的手。
「王秀芝,你怕的那位京城先生,到底姓鄭,還是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