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芝,你怕的那位京城先生,到底姓鄭,還是另有其人?」
王秀芝把手藏得更深,袖口被她擰出幾道摺痕。
「我沒見過他,我怎麼知道他姓什麼,周啟明只說京城有人願意替我主持公道。」
「什麼公道?」
「你不認家裡,不管弟妹,還把王家的婚事攪黃了,這不該管嗎?」
「所以你拿我母親的舊事換人替你出頭?」
「那些話早就在街上傳過,也不全是我編的。」
蘇令儀打開縣裡送來的補充卷宗,把第一頁放到她面前。
「從母親去世那年開始說,五月十七日,紡織廠登記遺物十四件,六月三日,蘇建國簽收,你在第二年進蘇家,這些東西後來少了八件。」
「家裡搬過幾次,丟幾張破紙也值得查?」
「廠里出具的烈屬核對說明,街道開過的遷居證明,還有母親留下的六封信,都在少掉的八件里,你管它們叫破紙?」
「我沒看見什麼說明,蘇建國交給我的就是幾封舊信。」
「他為什麼交給你?」
「家裡的東西當然歸我收著,我是他後來娶的媳婦,總不能還讓一個孩子管箱櫃。」
「你收進了哪個柜子?」
「忘了,這麼多年誰還能記清。」
方錚翻開鄰居的問詢記錄。
「趙嬸證明,你把藍布包放進東屋糧櫃,三個月後又拿出來,當著王大海的面拆過,你還問其中一個機械廠幹部能不能算來歷不明。」
王秀芝抬手去推那份記錄,手伸到一半又收回袖中。
「趙家跟我吵過架,她當然向著蘇令儀。」
「糧櫃夾層已經拆開,裡面留有藍布纖維,封口用的棉線也找到了,你若堅持沒藏過,可以簽名。」
「家裡放過多少藍布,我哪分得出來。」
蘇令儀翻到第二頁。
「再說撫恤金,紡織廠發放一次性撫恤一百八十六元,困難補助六十元,另有布票二十尺,棉票八斤,領取人原本應是蘇建國。」
王秀芝立刻接道:「錢又不是我領的,你查他去。」
「領取單上寫的是蘇建國,按的卻是你的指印。」
「我們是夫妻,我替他領有什麼不行?」
「蘇建國當時沒有授權,廠財務員承認,是你拿著戶口簿,說家裡等錢辦喪事,撫恤金領回後,你給了我多少?」
「你吃飯不花錢,穿衣不花錢啊?」
「回答數目。」
「都用在家裡了,我一分沒留。」
方錚將供銷社記錄抽出來。
「領款第四天,你買了一台舊縫紉機,付款一百二十元,登記在王麗名下,王麗是你前夫留下的女兒。」
「她也在蘇家過日子,買台縫紉機怎麼了?」
「棉票換了兩床新被,其中一床送去王家,布票換來的料子做了王麗的衣服,蘇令儀那年冬天領的是紡織廠舊工裝。」
王秀芝拍了一下桌沿。
「我當家還得把每分錢都分成幾份嗎,她住在蘇家,我就沒餓死她!」
「你留下的飯和撫恤金沒有關係,侵占屬於蘇令儀的財物,也不會因為你給過她一碗飯便消失。」
「你現在嫁進陸家,吃穿都有人管,還惦記幾十塊錢,你就不嫌丟人?」
「數額大小不會改變錢的歸屬,你若認為不該查,現在便說明,那一百八十六元究竟花去了哪裡。」
「我記不清!」
記錄員把這句話寫下,方錚請她核對,她把紙推到桌角。
「我不簽,你們合起伙來欺負我,我說什麼都能被你們寫成罪證。」
蘇令儀拿出第三份材料。
「再說彩禮,王家交給你一百二十元,收音機票一張,自行車票一張,你在第一次問詢時說沒有收過,剛才又說王家欠你的。」
「他們欠我人情,給點東西怎麼了?」
「王家為什麼給?」
「王大海的侄子看上你,想讓你嫁過去。」
「我拒絕以後,你拿走的錢退了嗎?」
「婚事都談到那一步,是你自己跑去報名下鄉,王家丟了臉,錢當然要算補償。」
「媒人證明,我從未答應,王家遞來的彩禮清單上卻有蘇建國的家庭章,這枚章是誰蓋的?」
王秀芝沒有答話。
蘇令儀把第四份表格推過去。
「同月二十七日,街道收到我的下鄉申請,申請上寫本人自願,簽名不是我的筆跡,家庭章同彩禮清單上的一致。」
「下鄉是響應號召,多少青年想去還去不了,你憑什麼怪家裡?」
「那份名額最初填的是王麗,名單報送前三天,名字改成了我,王麗隨後進了供銷社做臨時工。」
「她身體不好,去不了鄉下,你年輕,替家裡去一次怎麼了?」
「誰改的名字?」
「街道改的。」
「經辦人已經承認,你拿著家庭章去過兩次,第二次帶了王麗的體檢單,還說我懂醫,到了鄉下也餓不死。」
「我養你那麼多年,你替姐姐去下鄉,這也能算帳?」
「私藏遺物,侵占撫恤,收取逼婚彩禮,冒名修改下鄉申請,再用編造的舊事誣告,這幾項里沒有一項能用家務事遮過去。」
王秀芝從椅子上站起來,押送人員抬手攔住了她。
「你非要把我送去坐牢才甘心,是吧,我好歹給你做過飯,替你洗過衣裳!」
「是否追責由調查結果決定,做過飯也不能抵掉偽造材料。」
「你娘要是活著,看到你這樣逼長輩,也要罵你沒良心!」
「母親活著時從未讓你碰她的東西,你今天還要替她說話?」
王秀芝重新跌坐回去,鞋尖在桌腿旁蹭了兩次。
方錚問道:「京城先生讓你做什麼,把原話說清楚。」
「我記不得。」
「周啟明帶來的借調申請有三處修改,你看過其中兩處,他還讓你補了蘇梅的單位和住址,你記得這些,卻不記得指使人的話?」
「他只說,讓我咬住蘇梅的成分。」
「還說了什麼?」
「說陸家這種人家最怕背景出問題,只要把事情鬧到家裡,真的假的自然有人接手。」
陸衍恆按在文件目錄上的拇指向里收了收。
「什麼叫自然有人接手,誰接手?」
王秀芝看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周啟明說,那位先生只要成分,不要事實。」
「為何不要事實?」
「事實容易查,成分只要傳開,蘇令儀就說不清,他是這麼講的。」
蘇令儀問道:「那位先生知道二房在調查我嗎?」
「周啟明說,材料進京以後有人收,還說陸家二房先看,是真是假都不用我管。」
「你聽見二房兩個字,還敢說不知道事情會鬧到陸家?」
「我只想讓他們不認你,讓你回蘇家求我,我沒想到王大海會拿錢。」
「你拿了什麼?」
「沒有錢,就一張供銷社的工作介紹,說等事情辦成,王麗能調去縣城。」
「介紹在哪裡?」
「周啟明後來拿走了,他說上面催得緊,讓我別留東西。」
「京城先生姓什麼?」
「他沒告訴我,周啟明也不肯說,只提過一句,那個人跟鄭家沒有關係,借鄭家的舊倉庫辦事,查到鄭家便算查錯了。」
方錚把這句話單獨標出。
「你願意簽字確認嗎?」
「只要別把王麗牽進來,我簽,我做的事歸我,她不知道。」
「你用她的名字買縫紉機,又拿她換走下鄉名額,她是否參與要另查。」
王秀芝抓住紙邊,指甲把邊角摳出一道口子。
「蘇令儀,你已經把舊帳全翻出來了,還要怎麼樣?」
「我要拿回母親的名譽,也要讓每個替你寫假話的人留下名字。」
問詢室外有人敲門,阿良送進一份縣裡新來的電報。
「蘇建國已經補交證言,他申請進京,當面確認撫恤領取單和下鄉申請上的家庭章。」
老爺子看完電報,將它交給方錚。
「他的申請批准,沿途由縣調查組安排,到了以後直接來問詢室。」
蘇令儀把四份時間表合回卷宗。
「通知蘇建國進京,他欠的證詞,該由他自己來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