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蘇建國進京,他欠的證詞,該由他自己來交。」
兩日後,蘇建國進門時,懷裡抱著一隻舊鐵盒,棉衣袖口還沾著火車上的煤灰。
他在蘇令儀對面站了許久,嘴唇開合兩次,才擠出一句話。
「令儀,女兒。」
「今天請你來作證,稱呼寫在通知上,照著念就行。」
「我知道你不願意認我,可我這些年也一直惦記你。」
「你先回答調查人員的問題,惦記過什麼,可以在證詞以後另寫。」
方錚請他落座,又把王秀芝的指印複本放到桌上。
「蘇建國,蘇梅去世後,紡織廠發放的遺物和撫恤金由誰保管?」
「我簽收了遺物,錢本該也是我領,可那陣子廠里趕工,我把戶口簿和家庭章放在家裡,王秀芝拿去領了。」
「她拿走以前,你知道嗎?」
「不知道,她回來才說錢已經領了。」
「你追問過用途嗎?」
「問過,她說孩子多,家裡處處要錢,讓我別翻舊帳。」
「你同意了嗎?」
蘇建國低頭看著膝頭的鐵盒。
「我沒再問。」
「蘇令儀那時十三歲,這筆撫恤主要用於她的生活和教育,你為什麼不管?」
「我怕吵,王秀芝脾氣上來,能在廠門口鬧一天,我工作也保不住。」
蘇令儀把領取記錄翻到末頁。
「她鬧過幾次?」
「兩次。」
「第一次鬧什麼?」
「她要把王麗接進蘇家,我沒答應。」
「後來答應了?」
「答應了。」
「第二次呢?」
「她要管家裡的錢和票。」
「你也答應了?」
蘇建國喉結動了動。
「答應了。」
「她發現只要鬧,你就會退,你怕的從來不是工作保不住,你只是想讓家裡儘快安靜。」
「令儀,我那時以為日子總得往下過,跟她硬頂,家就散了。」
「所以你讓她拿我的東西填這個家?」
「我錯了,我不該由著她。」
「母親的遺物去了哪裡?」
「藍布包最初在我手裡,裡面有街道證明,紡織廠說明,六封私人信,還有機械廠幹事核對補助時留下的介紹信。」
「你知道那名幹事的身份?」
「知道,他叫陳守義,是省城機械廠工會幹事,蘇梅的哥哥生前在那邊工作,陳守義來縣裡,是為了核對烈屬補助。」
陸承岳問道:「蘇梅同他有私人往來嗎?」
「沒有,每次見面都在廠辦公室,後來到家裡送過一回手續,當時我也在。」
「為何街坊會傳他們來往不清?」
「陳幹事穿幹部裝,送材料那天天晚,劉桂香看見後問過,王秀芝後來拿這件事編了許多話。」
「你澄清過嗎?」
「有人問時,我說過陳幹事來辦手續。」
「王秀芝公開說蘇梅有問題時,你為何不制止?」
「她總說只是氣話,我也沒想到她會寫進檢舉材料。」
蘇令儀看向他懷裡的鐵盒。
「盒裡裝了什麼?」
「家庭章,舊帳本,還有我當年抄下的遺物目錄,王秀芝拿走藍布包以後,我怕東西丟,照著目錄記過一次。」
「你早知道遺物少了?」
「知道。」
「為什麼不告訴我?」
「那時候你已經下鄉,我給你寄過兩封信,都讓退回來了。」
「寄信地址是誰寫的?」
「王秀芝。」
「她知道我的大隊和住處,卻把地址寫錯兩次,你還讓她寫第三封了嗎?」
「沒有,後來我就沒寄。」
「你可以去街道查,也可以到郵局問,更可以托廠里聯繫,我下鄉幾年,你只試了兩次。」
「我以為你恨我,不肯收信。」
「地址不對,信到不了我手裡,你連我肯不肯收都沒有確認。」
蘇建國抱著鐵盒的胳膊鬆開,盒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悶響。
「是,我怕見你,也怕你問我,為什麼把你留下的錢交給別人。」
方錚取出下鄉申請。
「這枚家庭章是你交給王秀芝的嗎?」
「章一直在抽屜里,她自己拿的。」
「她改名額後,你知道嗎?」
「名單貼出來那天,我看見令儀的名字,回去問過。」
「王秀芝怎麼回答?」
「她說王麗身體不好,令儀懂醫,去鄉下更合適,還說只要我不鬧,她便把彩禮退回去。」
「彩禮退了嗎?」
「沒有。」
「你去街道撤過申請嗎?」
「沒有。」
「為什麼?」
「名單已經報上去,我怕再改會影響家裡成分,也怕王家來鬧。」
蘇令儀把申請收回。
「你知道我沒有自願報名,也知道王家以彩禮逼婚,最後仍在家庭意見一欄蓋了章。」
「章不是我蓋的。」
「名單確認時,街道讓家長補簽,你簽了嗎?」
「簽了。」
「你剛才說名單已經報上去,改不了。」
「街道的人是這麼告訴我的。」
「誰告訴你的?」
「我記不得姓名。」
「你沒有問能不能改,只問不簽會不會影響王麗進供銷社,對嗎?」
蘇建國的手掌蓋在鐵盒上,掌心來回摩挲掉漆的盒蓋。
「對。」
「逼婚時,你也知道?」
「知道王家送了東西,不知道王秀芝已經答應婚期。」
「她讓王大海的侄子來家裡看我,那天你躲去了廠里值班,是臨時換的班,換班記錄還在。」
「她說只見一面,我以為你不同意,事情就算了。」
「我不同意以後,王家堵過我三次,你知道嗎?」
「聽人說過。」
「你回來問過我嗎?」
「沒有。」
「為何不問?」
「我沒臉問。」
蘇令儀將最後一份縣紡織廠存根放到桌上。
「母親的舊檔早已澄清,這件事你知道多久?」
「陳幹事第一次來縣裡時,我就知道,他帶的介紹信和廠里回函都寫得清楚。」
「也就是說,從王秀芝第一次拿母親的事罵我,到她讓王大海進京作證,你始終知道那些話是假的。」
「我知道蘇梅沒有問題,可王秀芝後來添了什麼,我不全清楚。」
「她把藍布包交給王大海前,曾讓你再講一次陳幹事來家裡的經過,你為什麼講?」
「她說要核遺物,我沒想到她會拿去編話。」
「你每次都說沒想到,事情發生以後呢?」
「我沒有攔住,我認。」
老爺子從鐵盒中取出那冊舊帳,翻到蘇梅遺物一頁。
「蘇建國,你知道真相,知道孩子受了委屈,也知道王秀芝侵占錢物,為何現在才進京作證?」
「我寫信以後就在等通知,我願意把知道的都交代。」
「問的是以前,十年前,五年前,令儀下鄉以後,你為何不說?」
「我怕王秀芝鬧,怕幾個孩子受影響,也怕別人說我還惦記前妻。」
「如今怎麼不怕了?」
蘇建國抬頭去看蘇令儀。
「我知道錯了,也想補償她,只要她肯給我機會,我以後什麼都願意做。」
「我不需要你用以後抵以前。」
「令儀,我是你父親,血緣斷不了,我來京城也不全是為了陸家。」
「縣調查組第一次找你時,你說記不清,第二次查到撫恤金,你還是不肯簽名,直到陸家發出核驗函,你才主動補交六頁說明。」
「我那時才知道事情這麼嚴重。」
「逼婚不嚴重,冒名下鄉不嚴重,母親被誣告也不嚴重,只有材料送進陸家,才算嚴重?」
「我怕你在陸家受影響。」
「我在王家受欺負時,你沒有怕過,我下鄉幾年沒有音訊,你也沒有怕過。」
蘇建國想伸手,隔著桌子夠不到她,只能把鐵盒推了過來。
「這些東西都給你,我知道補不了,可我真想認你這個女兒。」
蘇令儀沒有接鐵盒。
「證據交給調查組,私人東西核驗後歸還,至於父女關係,你遲到的解釋不能替我作決定。」
「那你告訴我,我還能做什麼?」
「把每一處知情不報寫清楚,別再拿怕麻煩替自己遮擋。」
老爺子看著蘇建國。
「你今天肯說,是因為終於想明白了,還是另有緣故?」
蘇令儀將問詢記錄推到蘇建國面前。
「因為我嫁的人姓陸,他才終於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