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晚誰再問你為什麼嫁給我,我要聽你把剛才那句共同決定,當著所有人的面再說一遍。」
蘇令儀沒有把手抽開,只將他的手放回護帶旁邊。
「先把藥吃了,明日有人問,我自然會答。」
「你又避開了。」
「陸同志,宴會還沒開始,你先審我,明日我拿什麼精神應付別人。」
陸衍洲看了她一會兒,拿起桌邊的藥杯。
「記著這句話。」
第二日下午,沈家門前的車已經排到巷口,蘇令儀下車時,先看見門廊下站著兩名登記來賓的沈家晚輩。
她沒有往人群里找葉青,轉身扶穩輪椅,又將披肩遞給秦雅蘭。
陸衍洲問道:「鞋疼不疼?」
「才走四步。」
「昨晚你穿了半個小時,右腳還是落得重。」
「今日不疼,你別當著客人的面查我的腳。」
秦雅蘭從後面跟上來,將請帖交給登記的人。
「你們兩個進門再說,門口已經有人看過來。」
蘇令儀推著陸衍洲跨過門檻,廳里原本散開的說話聲短了片刻,幾道視線先落在輪椅上,隨後轉到她身上。
深青外衣沒有多餘裝飾,袖口露出淺色襯衣,腕間仍是那塊舊錶。
鄭家長媳先迎過來。
「這便是衍洲新娶的妻子吧,長得真標緻,怪不得陸家藏到今日才肯帶出來。」
蘇令儀欠身見禮。
「鄭伯母,前些日子衍洲養傷,不便出門,今日承沈家相邀,才有機會來向各位長輩問安。」
「嘴也巧,聽說你從縣裡回來沒多久,京城家裡的規矩多,住得慣嗎?」
「陸家按醫院交代安排起居,伯父伯母也照顧我,住處沒有難處。」
「我問的是人情來往,你過去在鄉下,怕是不常見這樣的場面吧?」
陸衍洲的左手搭上輪椅扶手,蘇令儀已經接過話。
「紅星大隊開春耕會時,全公社十幾個隊都來人,誰家缺種子,哪塊田要換水,話也不能說錯,今日記稱呼和席位,比那時少些。」
鄭家長媳笑了兩聲。
「你倒會拿鄉下的會比沈家的宴。」
「地方不同,待人不失禮的規矩相通,鄭伯母若覺得我哪處做得不妥,請您當面教我。」
對方捏著杯腳,沒有再追問,沈曼寧從內廳走來,接過了輪椅。
「沈祖母在裡面等你們,先去見她,鄭伯母那桌我已經留好位置。」
鄭家長媳說道:「曼寧護得真快,我才問兩句。」
「您問完了也得讓我把客人領進去,祖母方才還念著衍洲的傷。」
內廳里坐著沈家幾位長輩,沈老夫人見蘇令儀進來,沒有先看衣服,朝她手邊的輪椅點了點。
「推這一路累不累?」
「車停得近,不累,沈祖母近來腿還疼嗎?」
「你知道我的腿疼?」
「伯母說您逢陰天膝上發沉,今日風涼,出門前讓我帶了一份駐地衛生所整理的熱敷法,都是尋常東西,不占藥材。」
蘇令儀從隨身袋裡取出一張折好的紙,沒有越過桌面遞過去,先交給沈曼寧。
沈老夫人抬手讓她坐。
「第一次上門便談我的病,你不怕別人說你拿學過醫的本事討長輩喜歡?」
「若法子無用,您照樣會說我,只憑一張紙討不到喜歡。」
「那你想討什麼?」
「討您試過以後,肯告訴我哪一步不合適,駐地那邊還有幾位老人用得上。」
沈老夫人把紙接過去,看完第一行便問:「這上面為什麼寫著飯後半個時辰再敷?」
「熱敷時容易口渴,剛吃完便多喝水,胃裡不舒服,衛生員試過幾次才改了時間。」
「是你想出來的?」
「衛生員和家屬們一起改的,我只負責把每次反應記下來。」
旁邊一位老人放下茶盞。
「這孩子說話倒不搶功,老陸身體如何,今日怎麼沒來?」
蘇令儀答道:「爺爺上午按時吃了藥,許醫生不許他連著見客,便讓我和衍洲代他向沈祖母賠禮。」
「聽說他回京以後脾氣還大,醫生的話肯聽嗎?」
陸衍洲說道:「醫生的話聽一半,令儀說一遍,他能多聽一半。」
沈老夫人看向蘇令儀。
「你管得住陸老頭?」
「管不住,只能把藥放在他看得見的地方,再把不吃藥的後果寫給他。」
「他看了?」
「看完嫌我寫得像協查記錄,藥倒是吃了。」
屋裡有人笑起來,先前停在她身上的視線也散了幾道。
沈曼寧俯身提醒:「祖母,外廳的人到齊了,父親請您過去。」
「令儀坐我後面那桌,別把她安排到門口吹風。」
「席位早定了,她同衍洲挨著,葉記者在隔桌。」
蘇令儀順著這句話往外看,葉青坐在靠牆的位置,面前只放著一杯清茶,筆記本攤在膝上。
兩人的視線碰到一處,葉青合上本子,先點了一下頭。
蘇令儀也回了一禮,沒有過去問匿名材料。
陸衍洲低聲問:「看見照片了嗎?」
「她的資料還封著,照片不會現在取出來。」
「趙文川在西側第三桌,進門後同鄭家籌備處的人說過話。」
「哪一個?」
「姓何的秘書,他替葉青引見過沈家。」
「先記著,宴會開始前不攔。」
顧嘉明坐在兩桌之間,面前沒有酒,察覺蘇令儀看過去,他只將自己的座牌往前推了推,示意沒有換位。
顧維鈞從另一邊落座,叫住兒子。
「嘉明,今晚你留在我旁邊,不許擅自離席。」
「我的位置在這裡。」
「沈家同意調了。」
沈曼寧走過去說道:「顧伯父,座位沒有調,顧同志留下,草圖上的位置才能對得上。」
顧維鈞看了看蘇令儀,又坐回原處。
「既然是協查安排,顧家配合。」
顧嘉明沒有再往這邊看,只對沈曼寧說道:「趙文川方才問我,東側過道為什麼加了沈家的人。」
「你怎麼答的?」
「我說宴會由沈家安排,他若想知道,可以去問主人。」
「他還問了什麼?」
「問蘇同志帶了幾個文件袋,葉記者有沒有先見過她。」
陸衍洲說道:「你答了嗎?」
「沒有,這一回我知道什麼叫不該替她開口。」
蘇令儀翻開席位冊。
「顧同志照自己的位置坐,若有人遞紙給你,不要拆,當場交給沈家。」
「我明白。」
「還有,今日你看到的每件事,只說親眼所見,過去的事若有人問,也照記錄回答。」
顧嘉明看著她,隔了片刻才應。
「好。」
廳門處又進來幾位來賓,沈曼寧忙著迎人,蘇令儀將文件袋放到椅背內側,封條朝外,頁數登記單壓在最上面。
一名穿暗紅外套的婦人端著杯子過來。
「蘇同志,我同你婆母見過幾次,早聽說陸家添了新人,今日總算見著了,你這樣年輕,在駐地家屬院做什麼工作?」
「幫衛生所整理過記錄,也跟家屬們做過冬衣,正式安排還要等組織意見。」
「陸家沒有替你找個輕省位置?」
「我的檔案剛完成覆核,先按程序辦。」
「以陸家的關係,程序也不至於這樣慢。」
「正因是陸家的人,材料更該一頁不少,免得辦快了有人替我添緣故。」
婦人看向陸衍洲。
「衍洲,你這位妻子把話守得嚴,問什麼都繞回程序。」
「她經歷的事都進過正式調查,您若問的是事實,她自然按事實答。」
「我只是閒談,哪裡就談到調查。」
蘇令儀把一杯溫水遞給陸衍洲。
「那便說些輕鬆的,您家小孫子的咳嗽好了嗎,伯母昨日還提起,說孩子換季總睡不好。」
「好些了,你婆母連這個都告訴你?」
「她記掛您家孩子,讓我見面問一句。」
話頭被帶到孩子身上,婦人坐了半刻便離開。
陸衍洲接過水,沒喝。
「你記得她孫子咳嗽,我昨晚吃藥還要你催。」
「名單上寫了。」
「我的藥也寫在紙上。」
「你又不肯照紙做。」
「今晚回去,你再給我列一張。」
蘇令儀正要回答,一隻酒杯停在桌邊。
陸衍恆穿過兩桌來賓,笑著向周圍幾位長輩示意,隨後看向蘇令儀。
「嫂子第一次見世面,不如我替你介紹幾位長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