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第一次見世面,不如我替你介紹幾位長輩?」
蘇令儀合上席位冊,先看了一眼他手裡的酒杯。
「宴會還沒開席,你已經敬過一圈了?」
「我常替家裡應酬,這幾位長輩都熟,嫂子剛回京,稱呼錯了難免失禮。」
「伯母給我的名單寫得清楚,你若願意介紹,我聽著。」
陸衍恆側身讓出路。
「那就請吧,二叔家的臉面,總不能讓外人說我沒照看好。」
陸衍洲轉動輪椅,蘇令儀按住了扶手。
「我隨他走一圈,你在這裡等沈伯父開席。」
「他想介紹的人,名單上都畫了圈。」
「所以我更該見。」
「文件留給我。」
「你別拆葉青那一袋。」
陸衍恆晃了晃杯子。
「當著我的面還要交代半天,嫂子是怕我把你領丟了?」
蘇令儀把文件袋放到陸衍洲手邊。
「你是陸家二房的負責人,帶一位客人走幾步都能出錯,明日協查組該多添一項。」
旁邊有人轉開臉,陸衍恆杯里的酒晃到杯沿,他將杯子放回侍者托盤。
「嫂子請。」
第一桌坐著鄭老夫人和鄭家長子,陸衍恆走到跟前,開口便替她報了來歷。
「鄭祖母,這位就是我堂嫂蘇令儀,她從前在縣裡做知青,前陣子家中又鬧出繼母逼婚的案子,禮數若有疏漏,您別同她計較。」
鄭老夫人掀起眼皮。
「衍恆,你介紹人,先把人家的官司擺出來?」
「我怕外面傳得亂,不如由自家人先說清,嫂子不會介意吧?」
蘇令儀向鄭老夫人問安,坐姿沒有挪動。
「我繼母逼婚一事已有調查結論,陸同志願意替我宣讀,我可以讓人把蓋章複本取來,免得他漏掉王秀芝偽造證詞和侵占名額兩項。」
陸衍恆說道:「家醜何必講得這樣細。」
「是你先提,才說一句便嫌細,旁人會以為你只記得我被逼婚,忘了誰違法。」
鄭家長子端起茶杯。
「調查既有結論,照結論看便是,宴會上不談別人的繼母,衍恆,再介紹下一位。」
陸衍恆伸手請她往前。
「嫂子如今說話有憑有據,看來鄉下幾年也沒耽誤讀書。」
蘇令儀跟著走到鄰桌。
「紅星大隊冬天辦識字班,我教過帳本和常用藥名,自己也看縣農站發的資料,確實沒有耽誤。」
「你倒不避諱鄉下經歷,許多人回城後,恨不得把那幾年全抹掉。」
「該查的工分冊和工作記錄都在那裡,抹不掉,也沒有必要抹。」
一位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問道:「你在紅星大隊做什麼,種田還是衛生員?」
「先下地,後來協助衛生員,農忙照樣記工分。」
陸衍恆替她接道:「嫂子能吃苦,聽說還參與過大隊增產,想必比農站的人更懂莊稼。」
蘇令儀看向那人。
「大隊那年的收成比前一年高,糧種由縣農站調配,水渠是社員修的,知青點負責分區記錄,我只參與其中兩塊試驗田,不敢把全隊的增產記到自己名下。」
中年男人問:「分區記錄記什麼?」
「播種日期,追肥次數,病苗數和每壟產量,遇雨後另記積水時長。」
「記錄還在嗎?」
「大隊留一份,知青點交公社一份,婦女主任手裡還有當時核工分的底表。」
陸衍恆笑了一聲。
「吃頓飯罷了,嫂子連帳本存在哪兒都要說,誰還會去紅星大隊查你。」
「你方才說我參與增產,這四個字輕,落到材料上就得有出處,我把邊界說清,對大隊和農站都公平。」
那人朝蘇令儀點頭。
「這樣答才對,基層做事最怕把幾百人的功勞寫在一個人身上。」
「您說的是。」
陸衍恆沒有停留,又把她領到一對夫婦面前。
「周伯父,周伯母,蘇令儀從鄉下回來後,在軍區衛生方面也幫過忙,衍洲能恢復到今日,她出了不少力。」
周夫人打量她片刻。
「聽說你最早是照顧傷員,後來才同衍洲結婚?」
「我參與的是醫療組安排的護理記錄,換藥和治療由許醫生負責。」
「近身照顧,總比旁人多幾分情分,你那時便知道他是陸家的孫子嗎?」
「送到駐地時只登記了姓名和傷情,家屬到院後,我才知道他的家庭情況。」
「知道以後,婚事也定得快。」
陸衍恆插了一句。
「嫂子辦事一向果斷,她當年離開蘇家去下鄉,也沒拖泥帶水。」
蘇令儀轉向他。
「我下鄉的報名表由街道統一辦理,時間在蘇家逼婚前,縣裡和街道都有回函,你想談哪一件?」
「嫂子誤會了,我在誇你。」
「把不同年份的事接到一處,聽起來不像夸。」
周夫人問道:「那你同衍洲結婚,是誰先提的?」
陸衍恆把空杯拿回手裡,沒有替她答,顯然也在等。
蘇令儀望向隔桌的陸衍洲,他正看著這裡,結婚證明複本仍壓在手邊。
「我們兩個人共同決定,向組織遞交申請,審查通過後登記。」
「我問誰先開口,你怎麼只說共同決定?」
「婚姻申請上有我們兩個人的簽名,誰先說一句,不影響誰承擔這樁婚姻。」
周夫人笑道:「年輕夫妻還護著這點私話。」
陸衍恆卻追問:「嫂子既然說共同決定,當時衍洲傷得重,你確定他能把婚事想明白?」
蘇令儀看著他。
「醫院有意識狀態記錄,組織審查也分別問過我們,你若質疑他的判斷能力,可以把這句話寫下來,交給許醫生和軍區婚姻審查部門。」
「我關心堂兄,你何必拿部門嚇人。」
「他因傷結婚的閒話已經送到記者手裡,誰在宴會上繼續問,我只能請他為自己的話負責。」
周伯父放下杯子。
「衍恆,婚姻手續是組織審過的,你當堂弟的別跟著外人繞,領她見下一桌吧。」
陸衍恆臉上的笑淡了幾分,轉身時,趙文川正在不遠處同姓何的秘書碰杯。
蘇令儀也看見了。
「你替我介紹這幾桌,是臨時起意,還是有人先列給你?」
「嫂子又要查我?」
「前兩桌問鄉下經歷,第三桌問婚姻,你挑的人正好都在匿名材料里。」
「全京城都知道你是知青,也知道你嫁給了受傷的堂兄,這算什麼暗手?」
「繼母舊案的正式結論昨日才送到沈家,你開口只說逼婚,不提結論,說明你知道有人準備拿這件事問我。」
「二房也收到過協查材料。」
「你昨晚還說沒有見過趙文川的補錄申請,今日倒把同一套話記得齊全。」
陸衍恆停在過道中間。
「嫂子,宴會上人人都在看,你非要同自家人爭個高低?」
「是你端著酒杯來介紹我,話說完了,便該輪到我問。」
「好,你問。」
「趙文川進門後同你說過話嗎?」
「沒有。」
「何秘書呢?」
「鄭家的人來往多,我見面點頭而已。」
「你手裡的空杯,是從哪一桌拿的?」
陸衍恆低頭看了一眼,杯底沾著一小片金色紙屑,正同趙文川桌上的酒簽一樣。
「侍者遞給我的,我沒留意。」
「你一口沒喝,卻拿著杯子走了三桌,杯底還帶著趙文川席上的酒簽。」
「你的意思是,我替他來問你?」
「我只問杯子從哪裡來,你先替自己定了罪名。」
附近幾人不再交談,陸衍恆將杯子擱到最近的桌面。
「嫂子真會審人,連一隻酒杯也能寫成證據。」
「杯子不能定罪,謊話可以登記,方錚就在外廳,你要不要現在改口?」
「我沒有同趙文川說話。」
「那便記這一句。」
陸衍恆正要開口,先前問過試驗田的中年男人朝旁邊讓了讓。
他身後坐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夫人,方才一直聽著,沒有插話,此刻卻把蘇令儀叫了過去。
「你先別跟陸家小子爭杯子,我問你,紅星大隊那兩塊試驗田,到底多收了多少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