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別跟陸家小子爭杯子,我問你,紅星大隊那兩塊試驗田,到底多收了多少糧?」
蘇令儀沒有立刻報數。
「老夫人,您問的是登記產量,還是扣掉種子和補種後的實際增量?」
「兩個都說。」
「第一塊按登記數比鄰田每畝多四十二斤,扣掉補苗和追加肥料,實際多二十七斤,第二塊積水三次,只多九斤,不能算試驗成功。」
老夫人問道:「既然第二塊只多九斤,為什麼還留記錄?」
「積水後病苗少了,產量沒拉開,防病的做法仍可核,刪掉便只剩好看的數。」
「誰讓你們分開記肥料和補苗?」
「縣農站起初只要總產量,婦女主任說社員多挑了兩趟肥,若不記進去,第二年照抄會吃虧,後來才添了細項。」
「婦女主任叫什麼?」
「馬桂芬。」
「知青點誰負責覆核?」
「陳守義,他每十日收一次表,我離開以後由林曉春接手。」
老夫人朝身邊的中年男人伸手。
「你不是帶了紙嗎,記下來。」
陸衍恆說道:「一份鄉下的田間記錄,您還真準備派人去查?」
「你方才拿增產替她揚名,我問清楚有什麼不對?」
「我只是隨口一提。」
老夫人抬眼看他。
「你隨口把功勞戴到別人頭上,她摘下來還得給你解釋,陸家二房平日也是這樣管事務?」
「您教訓得是。」
「別應得這樣快,二房那二百元的帳查清了嗎?」
陸衍恆捏住杯沿。
「協查組還在核,今日是沈家宴會,不便談公事。」
「方才你談她的繼母和下鄉經歷,怎麼不嫌不便?」
桌邊有人輕咳一聲,鄭老夫人卻接了話。
「衍恆,先回席吧,人介紹完了,別耽誤我們問莊稼。」
陸衍恆看向蘇令儀。
「嫂子既然同幾位長輩談得來,我便不打擾。」
蘇令儀說道:「杯子留著,沈家會登記。」
「你還真要查?」
「你說是侍者遞的,問一聲便能還你清白。」
「隨你。」
他鬆開杯子回到二房席位,經過趙文川那桌時沒有停,姓何的秘書卻拿起桌上的酒簽,折好放進了衣袋。
蘇令儀把這一幕記下,視線很快收回來。
老夫人還在等她。
「你看那邊做什麼,田裡的話沒說完,糧種是哪一批?」
「縣農站調來的三號種,批次寫在封袋上,我只記得末尾是七二,前面的編號要查原冊。」
「記不得便說記不得,別為了應付我亂湊。」
「是。」
「聽衍恆說,你在軍區衛生所也做出成績?」
「只協助整理傷情和家屬用藥反應,沒有正式職務,談不上成績。」
「你總把自己往後放,怕人查?」
「做了多少便說多少,別人查時才不用替多出來的部分找證據。」
「紅星大隊增產這件事,若材料屬實,你該得的表揚也不能少。」
「表揚應先給修水渠和守試驗田的人,我已經回京,不該拿走留在當地的人那一份。」
「你以為一張表揚紙只能寫一個名字?」
「可以寫集體,記錄里誰做了什麼也能列清。」
老夫人把中年男人剛寫的紙拿過來。
「我娘家侄子在農業口工作,去年還為幾個地方虛報增產發過火,他最厭惡空口邀功,你這份記錄若經得起核,他會去看看。」
蘇令儀說道:「紅星大隊歡迎農技人員去,第二塊田的積水問題一直沒解決,若能給排水意見,比補一份表揚更有用。」
「你不想借這個機會留在京城農業部門?」
「我的工作由組織安排,基層記錄能用在哪裡,由主管部門判斷,我不能拿大隊的田替自己換位置。」
老夫人盯著她看了片刻,將那張紙折起來。
「秦雅蘭挑兒媳的眼光,比她年輕時挑衣服強。」
鄭老夫人笑道:「您當面誇人,也不怕她驕傲。」
「我只說她知道分寸,田裡的數還沒核,夸不到功勞。」
蘇令儀欠身道謝。
「老夫人願意讓人核記錄,已經替大隊做了實事。」
「先別謝,查出一處虛數,我照樣找你問。」
「可以,表上有我簽名的部分,我負責說明。」
沈伯父從主桌起身,請各桌來賓落座,廳里的交談收了幾分,陸衍洲也轉過輪椅,為蘇令儀留出身邊的位置。
她剛坐下,他便把一杯溫水推過來。
「你走了一圈,酒沒喝,案子多記了半頁。」
「還談到試驗田。」
「老夫人問得比農業口的人細。」
「她是在替侄子辨真假,陸衍恆原想拿鄉下經歷羞辱我,倒給大隊引了一條農技路。」
「他的杯子已經交給沈家,侍者說沒有遞過。」
「誰給的?」
「端酒的托盤在西側停過,趙文川自己換了兩次位置,姓何的秘書也碰過杯子,方錚去核酒簽了。」
「陸衍恆若只負責把話帶過來,他未必知道照片。」
「你還替他分輕重?」
「二房的帳和記者的材料連在一起,分清誰知道哪一步,才能找到遞材料的人。」
陸衍洲把一張小紙條放到她手邊。
「顧嘉明剛遞來的,沒有拆,他說是趙文川從桌下踢過去的。」
「沈家登記了嗎?」
「登記了,方錚當著顧維鈞的面拆的,紙上只有一句話。」
「寫什麼?」
「讓顧嘉明在記者發問後起身,說車票確實存在。」
蘇令儀掃過那行字。
「他沒有要求顧嘉明說我收過車票,只要承認存在,旁人便會替他們把後半句補出來。」
「顧嘉明怎麼說?」
「他說會當場說明車票沒有送出,也會說明假信與原信內容不同。」
「趙文川敢遞這張紙,說明他不怕顧嘉明反口。」
「他等的是葉青手裡的照片,照片一開,事實便會被畫面帶著走。」
蘇令儀把紙條放回證物袋。
「那張原照的電報確認帶來了嗎?」
「在最下面,底片編號和同批知青名單都齊了,街道宣傳員也接通了沈家的電話,必要時可以核問。」
「你昨晚說只站在旁邊。」
「我現在也沒有搶你的話。」
「材料都替我排好了,還叫沒搶?」
「你自己決定先取哪一份。」
沈曼寧走到主桌前,宣布宴會開始,先由沈伯父向來賓致意,又把記者提問的規矩重新說了一遍。
「今晚是家宴,沈家允許受邀記者就公開事項提問,問題須說明事實來源,材料須有核驗依據,來賓不得起鬨,也不得替當事人作答。」
趙文川舉起酒杯。
「沈先生,記者參加家宴還要先立規矩,外面會不會誤會沈家只許問好聽的?」
沈伯父看向他。
「趙先生的席位是補錄而來,我仍讓你入場,已經說明沈家不怕問,誰把匿名指控當結論,誰離席。」
「我只是提醒。」
「提醒收到了,先坐下。」
葉青沒有抬筆,等廳里重新安靜才開口。
「沈先生,我帶來的匿名資料已由沈家封存,頁數和封口都有登記,我請求在提問前當場拆封。」
「可以,由你親手拆。」
沈曼寧把封存袋送過去,葉青核對封條,拆開後先數紙頁,再將那張縣車站的照片單獨取出。
照片不大,邊沿重新裁過,畫面里只剩站台外的顧嘉明和隊伍前方的蘇令儀,兩個人之間隔著的知青被裁去了半邊。
葉青問道:「蘇同志,你先看照片,認不認上面的人?」
「認得,我和顧嘉明。」
顧嘉明從座位上開口。
「葉記者,照片拍攝當天,我去送過車票,蘇同志沒有收,周圍還有街道幹部和同批知青。」
趙文川說道:「顧同志只需回答記者問你的部分,何必急著替人解釋。」
沈曼寧抬手叫來沈家管事。
「趙先生第一次打斷正式問答,記名,再有一次請離席。」
葉青看了顧嘉明一眼。
「你稍後可以提供證詞,現在請蘇同志回答,照片背後寫著私奔未遂,你是否知道這四個字的來源?」
「不知道,原照背面沒有這四個字,街道留有底片和送行記錄。」
「你帶了原照?」
「底片編號確認和同批人員名單在這裡,原照由街道隨後送交,沈家電話也能聯繫當年的宣傳員。」
葉青接過材料,沒有立刻翻開,先從匿名資料里取出另一頁。
「我核過你給的四處回函,蘇家逼婚和返城名額的三處時間確實與匿名材料不符,所以那部分我不再按原說法提問。」
趙文川把酒杯放回桌上。
「葉記者,你收了陸家的材料,便把原問題撤了?」
「正式回函能核,匿名抄錄不能核,我按證據調整問題。」
「那張照片總是真的。」
「照片是真,背後的字還沒有來源,你若知道,可以向沈家登記。」
趙文川沒有接話。
葉青翻開母親檔案結論頁,視線停在最末一行,隨後抬頭看向蘇令儀。
「蘇同志,我接下來問的不是照片,而是你母親的檔案,聽說她的家庭成分複雜,你也曾被組織約談,陸家是否利用婚姻關係替你遮掩了審查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