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同志,我接下來問的不是照片,而是你母親的檔案,聽說她的家庭成分複雜,你也曾被組織約談,陸家是否利用婚姻關係替你遮掩了審查結論?」
廳里連杯碟聲也停了。
陸衍洲將手放到文件袋上,蘇令儀輕輕按住他的手背,自己看向葉青。
「葉記者,我可以回答,但請你先說明,家庭成分複雜這句話出自哪一頁,你是否見過正式檔案?」
葉青把匿名材料放到桌面。
「這裡寫明,你母親早年同鄭氏商號有往來,檔案中還有一段未公開的審查記錄,你返城後被組織約談,結論直到你同陸同志登記前才補齊。」
「你見過檔案原件嗎?」
「沒有。」
「見過出具結論的單位回函嗎?」
「昨晚見過你送來的複本。」
「既然見過,為什麼還把匿名材料里的說法放在正式結論前面?」
葉青沒有翻動那份回函。
「正式結論只能證明現在如何處理,不能證明過去沒有問題,我要問的是陸家有沒有介入。」
「可以問,先把材料攤開。」
沈曼寧走到葉青身邊,將匿名資料按登記頁碼鋪在桌上。
蘇令儀沒有碰那些紙,只指向第一頁右側。
「這一頁說我母親因成分問題被原單位清退,下面接著寫我受牽連下鄉,請葉記者看兩段之間的紙紋。」
葉青把紙舉到燈下。
「接縫處有一道複寫痕。」
「上半段抄自哪份材料?」
「匿名人沒有註明。」
「下半段呢?」
「寫著街道登記摘錄。」
蘇令儀看向沈曼寧。
「請把街道回函取出來。」
沈曼寧從文件袋裡抽出複本,交給葉青。
「街道登記寫得清楚,蘇令儀響應統一安排報名下鄉,審核日期早於蘇家逼婚案,也沒有因母親問題被強制外調。」
趙文川端起杯子。
「一份街道回函,只能說明報名程序。」
「趙先生第二次打斷問答。」
沈曼寧叫來管事。
「請你離席。」
趙文川沒有起身。
「我提出材料邊界,也算起鬨?」
沈伯父放下茶盞。
「規矩開席前說過,你若不願自己走,沈家可以請人送。」
姓何的秘書朝趙文川搖了一下頭。
趙文川這才站起來。
「我在外廳等結果,免得有人說提問的人都被趕盡了。」
「你等在哪裡,由沈家安排。」
沈曼寧示意管事跟上,等廳門合攏,才把第二份回函遞給葉青。
「這是蘇同志母親原單位的核查結論,附有當年人事登記編號。」
葉青逐行看過。
「這裡寫的是工作調動,不是清退。」
蘇令儀問道:「匿名材料上那句因成分清退,能找到出處嗎?」
「沒有頁碼,也沒有單位印章。」
「再看第二頁。」
紙上抄著一段約談記錄,開頭是蘇令儀的姓名,末尾寫著暫緩定論。
葉青先檢查邊緣。
「這一頁也拼接過,姓名和正文的墨色不同。」
「縣裡回函在第三層,約談對象共有三人,調查的是蘇家侵占返城名額,暫緩定論指王秀芝的證詞要繼續核查。」
「你當時為什麼也被問?」
「名額原本登記在我名下,王秀芝說我自願讓給蘇若萱,組織自然要問我。」
「你否認以後,陸家是否找過縣裡?」
「找過。」
桌邊幾人的視線重新落到蘇令儀身上。
葉青抬起筆。
「由誰出面,什麼時候?」
「我同陸衍洲遞交結婚申請以後,軍區按婚姻審查程序發函核驗,函件抬頭和日期都在複本上。」
「陸家私人有沒有遞過話?」
「沒有,縣裡回函寫明接收過哪些公函,方錚也核了機要登記,葉記者可以逐項看。」
陸衍洲將登記冊推過去。
「共三份,一份婚姻審查,一份返城手續覆核,一份王大海案協查,沒有陸家私人信件。」
葉青看向他。
「陸同志,你能保證陸家其他人沒有借關係替她說話?」
「我能證明查到的記錄,不能替沒發生的事造一份保證,你若掌握具體人名和時間,現在提。」
「匿名資料只寫陸家內部默認。」
「默認了什麼?」蘇令儀問道。
「默認先補結論,再辦婚事。」
「我的母親檔案結論在前,婚姻申請在後,日期隔了十九天,這一頁卻把兩行順序換了。」
沈曼寧將兩張複本並排壓住。
「原件登記時間已由沈家核過,匿名頁上沒有年份,只留月份,確實把前後換了。」
葉青翻到第三頁。
「這一頁寫你母親同鄭氏商號有帳目往來,正式結論里為什麼沒有提?」
「因為原記錄寫的是她所在工廠同鄭氏舊倉庫辦理過資產移交,負責簽收的有七人,她只登記物資數量。」
「你怎麼證明?」
「工廠回函附了移交名單,鄭氏經手人的簽章也在。」
鄭家長子伸出手。
「給我看一眼。」
葉青沒有遞過去。
「這是蘇同志的核驗材料,鄭先生若要看,先說明你代表個人還是鄭家。」
鄭家長子收回手。
「代表個人,既不合程序,那便由沈家核。」
沈曼寧接過回函,同匿名頁逐字對照。
「匿名頁刪掉了工廠二字,也刪了另外六名簽收人,只留下蘇同志母親和鄭氏商號。」
「誰抄的?」鄭老夫人問道。
「末頁沒有署名。」
蘇令儀看著葉青手中的筆。
「葉記者,你昨晚已經發現三處時間對不上,今日仍用聽說二字問我母親的成分,是因為你認為這幾頁可信,還是認為我必須再證明一遍自己無罪?」
「記者收到指控,不能因當事人交了回函便不問。」
「該問。」
蘇令儀將那張被裁過的照片放到匿名材料旁邊。
「照片裁去同批知青,約談記錄裁去調查事項,工廠移交裁去單位和其他簽收人,每一處都留真話的一半,再讓別人替它補出另一半。」
葉青問道:「你認為我也在替它補?」
「你查過,所以你比在場多數人更清楚差錯在哪裡。」
「我若不當眾問,這些材料仍會流出去。」
「那便當眾問完,也請你當眾回答一件事。」
「你問。」
「若一份經過剪裁的材料能逼死一個女同志的名聲,寫材料的人該不該負責,查出問題卻仍把指控寫成聽說的記者,又該不該負責?」
葉青握筆的手移到紙邊。
「該。」
「你準備怎麼負責?」
「查清供稿人,稿件只寫核實過的事實,匿名材料的剪裁也會列明。」
「還有呢?」
「向你母親的名譽負責,若報導造成誤解,我公開更正。」
「錯誤還沒有發表,更正留到以後,今晚請先告訴大家,誰讓你相信陸家內部默認包庇?」
葉青朝西側看去。
陸衍恆手邊的酒杯早已撤走,他卻仍捏著那張空杯墊。
蘇令儀順著她的視線問道:「葉記者,你看的那個人,是陸衍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