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記者,你看的那個人,是陸衍恆嗎?」
陸衍恆把杯墊放回桌上。
「嫂子剛查完材料,又準備憑一道視線給我定罪?」
「我問的是葉記者,你急什麼?」
葉青合上筆記本。
「給我材料的人沒有報姓名,也不是陸同志本人。」
「他長什麼樣?」沈伯父問道。
「約莫三十歲,戴灰色工帽,右耳後有一塊燙傷,他說受陸家內部的人委託,陸家知道檔案經不起查,已經默認先保住婚事。」
「見了幾次?」
「兩次,第一次在報社後巷交口信,第二次托人送牛皮紙袋。」
「為何相信他代表陸家?」
「他知道蘇同志婚姻審查發函的日期,也知道陸家二房正在接受協查,還拿出一張陸家內部補錄名單。」
蘇令儀問道:「名單上有什麼?」
「趙文川的名字,顧嘉明的座位,還有你會攜帶幾隻文件袋。」
沈曼寧轉身讓人去外廳。
「方錚,請把灰帽人的記錄帶進來。」
方錚進門時,手裡多了一隻證物袋。
「葉記者,請你先辨照片,只確認是否見過,不必猜身份。」
三張照片依次擺開,葉青看過第二張,又退回第一張。
「第一張是他,帽檐擋住了耳後,但外套和自行車都一樣。」
「何時拍的?」陸衍恆問道。
「王大海被帶走前兩日,他在東平碼頭同王大海接頭,第一張是進茶館,第二張是離開,第三張拍到耳後燙傷。」
「王大海認識的人多,憑接頭能說明什麼?」
方錚把另一頁記錄放到桌上。
「茶館夥計記得兩人爭過一句話,王大海問二房答應的錢何時給,灰帽人讓他等陸同志回來再辦。」
「哪個陸同志?」
「所以要查。」
陸衍恆靠回椅背。
「我身邊沒有這個人,二房經手雜務的人不少,誰借我的名義做事,我也不能隔著照片認。」
蘇令儀問道:「你方才還說身邊沒有,後一句又說可能有人借名義,究竟認不認識?」
「不認識。」
「灰帽人知道二房協查的進度,也拿得到趙文川補錄後的名單,你認為是誰擅作主張?」
「查清以前,我不亂點名字。」
「你倒知道不能亂點名字。」
陸衍恆抬眼看她。
「嫂子今晚得了滿堂幫手,何必句句擠我?」
「母親檔案被人剪成三段時,你端著趙文川席上的酒杯領我見客,現在證據走到你這裡,你反倒嫌人擠。」
秦雅蘭開了口。
「衍恆,二房若清白,便把經手宴會名單和協查材料的人交出來,別拿一家人三個字擋問話。」
「二嬸也認定是我?」
「我認登記和證據。」
門外傳來腳步,沈家的管事把廳門推開,阿良扶著陸老爺子進來。
秦雅蘭起身。
「父親,許醫生不許您今晚出門。」
「他不許的事多,我只坐一刻鐘。」
陸老爺子沒有往主桌去,直接在陸衍洲旁邊坐下。
「問到哪裡了?」
沈伯父將葉青的說法講了一遍,又把灰帽人的照片遞過去。
陸老爺子看完,沒有替蘇令儀說話。
「葉記者,你既然當眾用了包庇兩個字,今晚便把來源說到底,誰交的資料,誰說陸家默認,少一項都不能拿職業規矩擋。」
葉青答道:「我沒有答應供稿人保密,他也沒有留下真名,我能交代的都可以登記。」
「補錄名單是誰的紙?」
「紙張右下角有鄭字暗記,我原先以為來自鄭氏籌備處。」
鄭家長子說道:「籌備處的內部紙張有編號,名單若還在,可以核。」
葉青把那頁取出來。
「這不是原件,是複寫紙留下的第二聯。」
沈曼寧接過去。
「沈家給鄭氏籌備處的名單沒有顧嘉明座位,座位草圖只經過顧家和陸家二房的補錄核對。」
顧維鈞問道:「顧家那份已經封存,誰接觸過也有記錄。」
方錚翻開登記冊。
「二房那份由陸衍恆簽收,他的隨從魏成送回,灰帽人的體貌同魏成相近。」
陸衍恆端杯的手停在半空。
「魏成右耳沒有燙傷。」
「你剛才說不認識照片上的人。」蘇令儀說道。
「跟了我兩年的人,我當然知道他有沒有傷,我說不認識照片裡這個。」
方錚將第三張照片推近。
「燙傷可以畫,也可以用藥水做舊,耳形和魏成檔案照一致,自行車後架纏的藍布,也同二房庫房領用記錄相符。」
「他人在哪裡?」
「今日午後請假離京,二房批的條子。」
陸衍恆轉向身後的隨從。
「誰批的?」
「您上午簽過一疊出入條,魏成那張夾在裡面。」
「拿來。」
「原條已經交門崗。」
陸老爺子用手杖點了一下地面。
「衍恆,你管二房,錢從帳上走,名單從你手裡過,人拿著你簽的條子出京,你還準備說到哪一步才算知情?」
「爺爺,我承認用人失察,魏成若收了別人的錢,我會把人帶回來,可他做的事不能全算在我頭上。」
「誰說全算?」蘇令儀問道。
「你從進門起便盯著我。」
「因為你主動把匿名材料里的每一項帶到席上,你說繼母逼婚,說鄉下增產,說因傷結婚,順序都同紙上一樣。」
「趙文川給過我一張宴會問答,說這些話席上有人會問,我提前領你認人,是想讓你有所準備。」
「那張問答在哪裡?」
陸衍恆沒有馬上回答。
「燒了。」
「誰送的?」
「魏成。」
「你看過以後不告訴陸家,也不告訴沈家,反而照著問了一遍,這叫替我準備?」
「我想知道你能不能應付。」
陸衍洲把結婚證明複本收回文件袋。
「她應不應付得來,輪不到你拿偽證試。」
「堂兄,你連一句重話都捨不得讓她聽,怎麼知道她能不能站進陸家?」
「她進陸家靠婚姻審查和自己的檔案,不靠你設題。」
陸老爺子看向葉青。
「灰帽人還說過什麼?」
「他說陸家二房會在宴會上先試蘇同志,若她答不住,陸家自己便會放棄這門婚事。」
陸衍恆的臉色沉下來。
「這句話不是我說的。」
「葉記者有記錄,日期是昨日,早於你今晚所謂的試探。」蘇令儀說道。
「魏成可以替別人辦事。」
「替誰?」
「鄭氏籌備處來往複雜,他也去過那邊送材料。」
沈曼寧從席位冊里取出一張登記單。
「那就把沈家的記錄也合進來,灰帽人曾借我父親的名義打聽宴會名單,問葉記者坐哪桌,還問顧嘉明能否臨時換到蘇同志旁邊。」
沈伯父看向女兒。
「你何時查到的?」
「昨日下午,門房認出他騎的自行車,我原想等他再來,今日才知道他已經離京。」
「沈家願意交出門房證詞和來訪登記,葉記者的資料由沈家接收,今晚每一句問答也由沈家作證。」
陸衍恆盯著那張登記單。
「曼寧,你要替蘇令儀站隊?」
「我替沈家的帖子負責。」
「你明知鄭家也在裡面,卻先把二房的人擺出來。」
「魏成拿你的出京條,不拿鄭家的,誰的證據先齊,我先說誰。」
陸老爺子接過那張登記單。
「從現在起,二房所有隨從停用,出入條和帳冊一併封存,魏成由方錚追查。」
陸衍恆站起身。
「爺爺,您當著外人的面封二房,只憑一個隨從?」
「還憑那二百元的帳,憑你燒掉的問答,憑你今晚照著偽證試陸家的孫媳。」
「我若說魏成背後還有人呢?」
「把名字和證據交出來。」
陸衍恆看向姓何的秘書,對方卻將視線轉到鄭老夫人那邊。
「我沒有證據,只知道魏成近一個月常去鄭氏舊倉庫。」
方錚問道:「去見誰?」
陸衍恆慢慢鬆開椅背。
「他說見的是何秘書,可他真正替誰送東西,我也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