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暖扶著他走向臥室。她的個子只到陸寒洲肩膀,但他還是順從地讓她扶著,將大半重量靠在她身上。這個姿勢讓他的右肩完全暴露在她眼前,每一次動作,襯衫下的腫脹都更加明顯。
回到臥室,蘇暖扶他在床邊坐下。
「我去給你倒杯水,再拿點感冒藥。」
「不用藥。」陸寒洲立刻說,「我睡一覺就好。」
蘇暖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突然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右肩。
陸寒洲身體猛地一僵,倒吸一口冷氣。
「這怎麼了?」蘇暖的聲音沉了下來,「感冒會讓肩膀腫成這樣?」
她不等陸寒洲回答,直接動手去解他的襯衫扣子。陸寒洲想阻止,但左臂被她按住,右臂又抬不起來,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解開第一顆,第二顆……
當襯衫從肩膀滑落時,蘇暖的手停住了。
臥室暖黃的燈光下,陸寒洲的右肩高高腫起,青紫色的淤血在白皙的皮膚上觸目驚心。但這還不是最讓蘇暖震驚的……
在他的背部,肩胛骨往下,縱橫交錯著數道淡白色的疤痕。那些疤痕看起來已經很久了,顏色幾乎和皮膚融為一體,但依舊能看出當初的嚴重程度。有些是條狀的,像是被什麼長條物體抽打留下的……
蘇暖的手指顫抖著,輕輕撫過那些舊傷痕。
陸寒洲的身體在她的觸碰下繃得筆直,像是隨時會斷裂的弓弦。
「這些……」蘇暖的聲音在顫抖,「這些是什麼?」
「以前的傷。」陸寒洲的聲音很低,幾乎聽不見,「已經好了。」
「什麼時候的傷?」蘇暖追問,「怎麼傷的?」
陸寒洲沉默,他立馬拉起襯衫,想要遮住那些不堪的痕跡,但蘇暖按住了他的手。
「告訴我。」她的眼睛在燈光下亮得驚人,不是憤怒,而是……心疼。
陸寒洲別過臉:「沒什麼好說的。」
「陸寒洲!」蘇暖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我是你的妻子。就算我們之間是契約,就算你不把我當回事,但我有權利知道,和我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的人,身上為什麼會有這麼多傷!」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陸寒洲心上。
他轉過頭,看著蘇暖。她的眼眶紅了,不是哭,而是一種強忍著的情緒。那雙總是溫暖明亮的眼睛,此刻盛滿了震驚、心疼,和一種他讀不懂的執著。
「會嚇到你。」他最終說,聲音嘶啞。
「我已經看到了。」蘇暖說,「現在告訴我,是怎麼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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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還停留在他的背上,溫熱的指尖輕輕觸碰著那些冰涼的疤痕。陸寒洲閉上眼睛,那些被他刻意遺忘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最早的一道,」他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是十三歲留下的。」
蘇暖的手指頓住了。
「那時我剛上初中,周姨……周麗華嫁進來一年。」陸寒洲依舊閉著眼睛,仿佛這樣就能隔絕那些畫面,「有一天,她的一枚胸針不見了,說是我偷的。父親不信,但我堅持說我沒拿。後來胸針在她自己的首飾盒裡找到了,但她堅持說是我放回去的。」
他停頓了一下,呼吸有些急促。
「父親用皮帶抽了我二十下。那是他第一次打我,但不是最後一次。」
蘇暖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陸寒洲的背上。溫熱的液體讓他的身體微微顫抖。
「十四歲,有一次期中考試沒考到第一名,因為那段時間母親忌日,我狀態不好。」陸寒洲繼續說,「父親說我不思進取,用戒尺打手心,打了五十下。後來一周,我的手腫得握不住筆。」
「十五歲,周麗華說我頂撞她,父親用藤條抽背。那次……我在床上趴了三天。」
「十八歲,我接手第一個項目,慶功宴上她設計讓父親當眾發怒。」陸寒洲的聲音越來越低,「那天他用了手杖,打斷了一根。我的背……縫了十七針。」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在蘇暖心上劃開一道口子。她想像著那個場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一次次被打,一次次獨自忍受疼痛,沒有母親安慰,沒有父親理解。
她想起自己小時候,摔一跤父母都會心疼半天。而陸寒洲……
「為什麼不告訴別人?」她哽咽著問,「為什麼不報警?為什麼不……」
「告訴誰?」陸寒洲睜開眼睛,眼神空洞,「告訴老師?他們會說這是家務事。報警?陸家的面子比什麼都重要。而且……他是我的父親。」
最後那句話,他說得無比疲憊。
蘇暖說不出話來。她只是輕輕撫摸那些傷痕,從肩胛骨往下,一道,兩道,三道……數不清了。
「疼嗎?」她問,聲音輕得像嘆息。
陸寒洲的身體僵住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人問過他這句話。
疼嗎?
當然疼……身體的疼,心裡的疼,那種被最親的人傷害的疼,那種無論怎樣努力都得不到認可的疼。
但他已經習慣了把疼藏在心裡,用冷漠的外殼包裹起來,不讓任何人看見。
「不疼了。」他最終說,「已經過去了。」
「我問的是當時,」蘇暖堅持,「當時疼嗎?」
陸寒洲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蘇暖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疼。」他最終說,一個字,輕得像羽毛落地,卻重得像山崩。
蘇暖的眼淚再次湧出來。她俯下身,輕輕吻了吻那些傷痕。不是情慾的吻,而是帶著心疼、憐惜和溫柔的吻。
陸寒洲的身體猛地一震。
「你……」
「疼的話,要說出來。」蘇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眼神堅定,「以後疼了,要告訴我。我不是你父親,也不是周麗華。我是蘇暖,是你的……妻子。」
她說到「妻子」時,聲音有些顫抖,但眼神沒有躲閃。
陸寒洲看著她,看著這個才認識一個多月,卻已經在他生命里刻下痕跡的女孩。她那麼年輕,那麼溫暖,像一束光,猝不及防地照進他黑暗的世界。
他忽然覺得,所有的偽裝都失去了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