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你睡著了再走。」她
陸寒洲看著她,暖黃的燈光下,她的側臉柔和得像一幅畫。
「暖暖,」他突然說,「美術展……你會緊張嗎?」
蘇暖愣了愣:「有點……那幅畫對我來說很重要。」
看著她清澈的眼睛,陸寒洲忽然很想告訴她一切。
告訴她,他就是那個男孩。
告訴她,那顆糖他保存了九年。
但他最終沒有說出口,時機不對,現在的他們只是契約關係。
「畫得很好,」他最終說,「一定會被很多人喜歡。」
「謝謝。」蘇暖笑了,「快睡吧,明天還要去醫院。」
陸寒洲閉上眼睛。這一次,他沒有再被疼痛困擾,很快就沉沉睡去。
蘇暖等他睡熟,才輕輕起身。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床上的男人睡得很沉,眉頭不再緊蹙,嘴角甚至有一絲放鬆的弧度。暖黃的燈光籠罩著他,那些傷痕在光線下若隱若現。
蘇暖的心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又酸又軟。
她輕輕關上門,回到自己房間。但躺在床上,她卻睡不著了。
腦海里反覆浮現那些傷痕,那些淡白色的、縱橫交錯的疤痕。她想像著一個十幾歲的少年,一次次被打,一次次獨自舔舐傷口。
心口悶得發疼。
原來所有的冷漠和疏離,都只是一層保護殼。殼下面,是一個傷痕累累的靈魂。
蘇暖坐起身,打開床頭燈,拿出素描本和鉛筆。
筆尖在紙上滑動,線條逐漸勾勒出一個輪廓。一個少年蜷縮在角落,背上有傷痕,但手中緊緊握著一顆糖。
畫完,她在旁邊寫了一行小字:
「疼的話,要說出來。」
「我會聽。」
清晨六點半,蘇暖醒來走出自己房間,對面的房間已經空了。
她心裡一緊,立刻到處找陸寒洲在哪?客廳里靜悄悄的,廚房沒有動靜,書房的門敞開著,裡面也沒人。
「周姨?」蘇暖喚道。
周姨從廚房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太太早,先生在您醒來前就出門了。」
「出門了?」蘇暖皺眉,「他的肩膀……」
「先生說他沒事,今天公司有重要會議。」周姨嘆了口氣,「我勸了,但先生不聽。早飯也沒吃,就喝了半杯溫水。」
蘇暖的臉色沉了下來。她轉身回到房間,拿起手機給陸寒洲打電話。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
「暖暖。」陸寒洲的聲音從聽筒傳來,背景音有些嘈雜,像是在車裡。
「你在哪裡?」蘇暖直接問。
「去公司的路上。」陸寒洲的聲音很平靜,「今天上午有個重要談判,我……」
「昨晚我們說好了今天要去醫院。」蘇暖打斷他,「你的肩膀需要拍片子,萬一傷到骨頭怎麼辦?」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沒事,」陸寒洲說,「已經消腫了。」
「陸寒洲!」蘇暖第一次用這麼重的語氣說話,「這不是你說沒事就沒事的問題!那是傷,需要專業的醫生判斷!」
「我知道,」陸寒洲的聲音依舊平穩,「但今天的談判關係到公司下半年的發展,我必須去。醫院可以改天去。」
「什麼談判比你的健康還重要?」蘇暖急得聲音都提高了,「你知道萬一傷到骨頭不處理會有什麼後果嗎?可能會留下後遺症!」
「暖暖,」陸寒洲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疲憊,「我自己的身體我心裡有數。而且今天的談判對方很難約,錯過了可能就沒有下次了。」
蘇暖握著手機,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她能理解工作重要,但無法理解陸寒洲這種完全不顧自己身體的態度。
「所以你就準備忍著疼去談判?」她深吸一口氣,「到時候疼得臉色發白,讓對方看出你的不對勁,難道這就是專業的談判態度?」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我會處理好的。」陸寒洲最終說。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蘇暖的怒火。
「處理好?怎麼處理好?吃止痛藥硬撐?陸寒洲,你是不是覺得這樣很了不起?是不是覺得帶傷工作特別能體現你的敬業精神?」
她的聲音在顫抖,不是生氣,是心疼,是那種看著重要的人糟蹋自己卻無能為力的心疼。
「我不是這個意思……」陸寒洲想解釋,但被蘇暖打斷了。
「那是什麼意思?」蘇暖追問,「我知道工作重要,但健康不是更重要的嗎?如果連身體都垮了,你拿什麼去工作?拿什麼去實現你的抱負?」
「暖暖……」
「別叫我!」蘇暖的眼眶紅了,「陸寒洲,我昨晚跟你說的話你都當耳旁風了是不是?我說疼了要說出來,我說不要再一個人硬撐,我說我會陪你。結果呢?第二天你就把我的話忘得一乾二淨!」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嘆。
「我沒有忘,」陸寒洲的聲音低了下來,「只是今天的談判真的很重要。南城項目被父親交給別人了,我需要爭取新的合作機會。這關係到很多人的飯碗,不能因為我個人的一點小傷就耽誤。」
「一點小傷?」蘇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肩膀腫成那樣叫小傷?那什麼才是大傷?是不是要等到手抬不起來才叫大傷?」
她頓了頓,聲音哽咽了:「陸寒洲,你是不是覺得,沒有人會真正關心你,所以你的身體也不重要?」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刺中了陸寒洲內心最深處。
電話那頭傳來長久的沉默,久到蘇暖以為他掛斷了。
「我沒有那麼想。」陸寒洲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暖暖,我只是……習慣了。」
習慣了疼痛,習慣了硬撐,習慣了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因為在過去的十幾年裡,確實沒有人真正關心過他疼不疼,累不累。
蘇暖的眼淚掉了下來。她靠在牆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寒洲,」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哭腔,「我知道你習慣了,但習慣不一定是好的。你習慣了疼痛,不代表疼痛就應該存在。你習慣了硬撐,不代表硬撐就是對的。」
她吸了吸鼻子:「我想讓你知道,現在有人關心你了。有人會在意你疼不疼,累不累,吃沒吃飯,睡沒睡好。」
「所以,算我求你,」蘇暖的聲音顫抖著,「去醫院好不好?談判可以改期,合作可以再談,但你的身體不能等。如果你真的覺得今天的談判非去不可,那我陪你去,但結束後我們立刻去醫院,可以嗎?」
電話那頭,陸寒洲坐在車裡,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清晨的陽光透過車窗灑進來,照在他蒼白的臉上。
他能聽到蘇暖聲音里的哭腔,能想像出她現在難過的樣子。這個才一起生活一個多月的女孩,卻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關心他的身體。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又暖又脹。
「好。」他終於說,「聽你的,談判結束後,我們去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