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小姐年紀小,心直口快,直接問道,
「那林姐姐和傅世子不就是青梅竹馬?我聽說傅世子到現在還沒成親,連個通房丫頭都沒有,不會是在等——」
「孫妹妹。」
林清瑤輕輕放下茶盞,瓷器和石桌碰撞發出一聲輕響,正好打斷了孫小姐的話。
她的臉色依舊溫和,眼角還帶著笑,只是那笑里添了些許嗔怪,
「廷南哥哥的婚事,自然有老夫人做主。我只是他小時候認識的人,這些年跟著父親在江南,和他見面的機會也少。這種話,可不能亂說。」
鄭二姑娘端起茶盞,借著喝茶的動作遮住嘴角的笑意。
林清瑤這話聽著是澄清,可「小時候認識」和「見面機會少」,分明是在暗示她們過去情分不淺,只是因為相隔兩地。
如今她回來了,機會自然就來了。
鄭二姑娘心下瞭然,林清瑤是在宣示自己的地位,她和傅廷南有過去,有林家嫡女的身份,還有傅老夫人的青睞,她有的是耐心去爭取未來。
這場茶宴從上午一直持續到午後才散,林清瑤親自把客人們送到垂花門,還為每個人準備了回禮。
她給孫小姐備的是那罐野茶,送了鄭二姑娘一匹蘇繡,給徐小姐的則是一盒江南胭脂。
每份禮物都送的合乎心意,客人們盡興而歸。
送走客人,林清瑤轉身往回走。
她的貼身丫鬟碧桃跟在後面,小聲的說:「姑娘,剛才鄭二姑娘走的時候,奴婢聽見她在馬車裡跟孫小姐說,傅世子最近好像和宋家的一位姑娘走得很近,傅老夫人還有了認干孫女的想法。」
林清瑤的腳步停住,她站在垂花門下,午後的陽光穿過海棠樹的枝葉,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宋家?」她的聲音還是那麼溫和,像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碧桃壓著嗓子,把這幾天打聽到的事全都說了出來。
那位姑娘叫宋靜姝,是國子監司業宋明遠的女兒,年初剛退了婚,她的前未婚夫陸澤現在已經下了大獄。
傅廷南幫她退了婚,還讓她夜宿海棠居,更在傅老夫人跟前替她撐腰。
外面都在傳,傅老夫人打算收她做干孫女。
林清瑤聽完,臉上沒什麼變化。
她伸出手,從廊邊的月季花叢上摘下一片枯葉,在指尖轉了轉,然後鬆手讓它飄進風裡。
「干孫女。」她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語氣淡淡的,但嘴角的笑意卻比剛才更深了,
「那就看看,這個干孫女,她能不能當得成。」
院子裡很靜,靜得能聽見牆外街上賣花娘子的吆喝聲,拖得長長的尾音,像一根細線從她耳畔悠悠地划過。
——
回京第三日,林清瑤便往鎮國公府遞了帖子,是一封手寫的灑金箋。
碧桃研墨的時候,她站在書案前想了許久,落筆時措辭改了又改。
信上說自己離京多年,聽聞傅老夫人近來精神不濟,心裡掛念,不敢貿然登門,特意備了些江南帶來的野茶和幾方歙硯,托人先呈給老夫人過目。
若老夫人不嫌叨擾,她定來請安。
帖子送出去後,碧桃替她收拾妝奩,把帶來的簪子一字排開,問明日梳哪種髮髻。
林清瑤坐在鏡前,將那些簪子一支支拿起來對著燭火看過,又一支支擱下。
她想要一種讓人舒服,卻又記不真切的好看。
最後她挑了一支老銀簪,是祖母留下的,成色不算頂好,但式樣古樸,戴在發間不聲不響,卻能壓住場面。
碧桃替她攏發時,她從鏡子裡看見自己。
眉眼溫順,唇角微微上翹,像是天生帶著三分笑意。
這張臉,她從小看到大,知道它的好處——無害。
「姑娘,傅家那邊,您有幾分把握?」碧桃是打小跟著她的,說話比別人敢些。
林清瑤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小時候在鎮國公府住的那兩年。
傅廷南那時候便不愛與人多話,旁人下了學都去蹴鞠投壺,他一個人抱著書在槐樹下坐到天黑。
有一回下大雨,她差丫鬟去給他送傘,他收了,第二日便讓趙恆還了一把新的來,說是謝禮。
她為那把傘高興了好幾日,後來才知道,他對誰都這樣,不欠人情,也不給人留念想。
可她是林清瑤,是傅老夫人看著長大的世交之女,是這京城裡少數能光明正大出入鎮國公府的女人之一。
她有耐心,也有的是時間。
「沒什麼把握不把握的。」
她把銀簪遞給碧桃,聲音溫軟,「我只是去看看老夫人,陪她說說話。」
碧桃接過簪子,沒再問了。
她跟了姑娘這麼多年,知道姑娘的脾氣,越是要緊的事,說得越輕描淡寫。
次日巳時,林清瑤準時登門。
她穿了件藕荷色的素麵褙子,發間簪著那支老銀簪,腕間一對成色很好的老玉鐲子,通身上下沒有多餘的飾物。
見禮時她微微垂首,姿態端正,唇角噙著得體的淺笑,說話時不疾不徐,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在場的人都聽得清。
「清瑤給老夫人請安。幾年不見,老夫人瞧著比當年還硬朗。」
她雙手奉上那隻紫檀木匣,匣蓋掀開,裡頭是兩罐野茶並兩方歙硯。
「這是清瑤從江南帶回來的野茶,不是什麼名貴東西,只是炒制的手法特別,喝著比龍井多了些煙火氣。
這兩方歙硯是家父特意備的,說是給世子爺寫字用。」
這話說的很巧,她沒有說自己帶了多少禮,只說不是名貴東西,反而襯出一份隨意的親近。
那句「家父特意備的」,又把林家和傅家的世交舊誼,不著痕跡的點了出來。
傅老夫人接過茶匣,掀開蓋子聞了聞,眉目舒展開來。
「就是這個味道,你祖母從前也愛喝這種野茶,說比貢茶有滋味。
你倒是有心,還記得我的喜好。
你祖母走了這幾年,我時不時還想起她,她做的那道桂花糯米藕,我至今還惦著呢。」
林清瑤在繡墩上坐下,接過丫鬟奉來的茶盞。
她的坐姿端正,背挺得筆直卻不僵硬,微微側著身子朝向傅老夫人,像是在認真聽她說話。
「清瑤也惦著祖母。每回吃到桂花糯米藕,就想起小時候她領著我到府上來,老夫人總拿這道點心哄我。」
她垂下眼帘,聲音輕了幾分,「如今祖母不在了,清瑤在京城也沒什麼親近的長輩。來府上走動,看著老夫人,便覺得祖母還在似的,也算是給自己找個慰藉。」
傅老夫人被她這番話說的心頭一軟,連佛珠都擱下了。
人老了就受不住這個,小輩惦著你,把你當親人,千里迢迢帶了東西來看你,還說你讓她想起了故去的人。
更何況林清瑤當年在府里住了兩年,是她看著長大的,這份情分本就比旁人多一層。
「你這孩子,說這些話做什麼。你祖母雖不在了,老婆子還在。
往後得空便來,想來就來,跟你小時候一樣,不用再遞帖子了。」
林清瑤忙道:「那清瑤便不客氣了。往後叨擾老夫人的日子,只怕老夫人都要嫌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