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老夫人笑著擺了擺手,吩咐江嬤嬤去備林清瑤小時候愛吃的桂花糕。
萱瑞堂里一時間其樂融融,連廊下的小丫鬟都探頭探腦的往裡張望,被江嬤嬤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傅廷南踏進萱瑞堂的門檻,先朝傅老夫人行了禮,叫了聲祖母。
林清瑤已經站起身來。她起身的動作恰到好處,既不顯得急切,也不顯得怠慢。
她斂衽一禮,姿態穩當,聲音裡帶著幾分故人重逢的欣悅,又不過分熱絡。
「廷南哥哥,多年不見。」
她抬起眼,目光在傅廷南面上停了一瞬。
他今日穿了件玄色錦袍,五官仍是俊美得仍然讓她心跳加快。
她沒有多看,恰到好處的垂下眼帘,像是怕看得太久會失禮。
傅廷南看了她一眼,點了下頭,語氣平淡的像在問候一個尋常的同僚。
「林姑娘,令尊在京中可還安頓得好。」
林姑娘——她注意到這個稱呼,旁人都叫她清瑤,他偏叫林姑娘。
涇渭分明,連名帶姓都不肯含糊。但她面上沒有半分不快,反而笑的更溫婉了些。
「多謝廷南哥哥掛念,父親已在崇文坊安頓下來。他說這回調回京中,還沒來得及去府上拜會世子爺。」
「不必。林大人是都察院的人,公事公辦便是。私交歸私交,不必混為一談。」
他說完便轉向傅老夫人,問了幾句飲食起居,又問太醫前日來請脈說了什麼。
傅老夫人一一答了,末了拍了拍榻沿讓他坐下。
傅廷南坐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便起身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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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什麼,回過身來朝傅老夫人道:「祖母,孫兒晚間有公務,明日再來看您。」
說完便走,連眼風都沒給林清瑤多掃一下。
林清瑤端著茶盞,低頭抿了一口。
她的指尖在盞沿上停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的將茶盞放下,朝傅老夫人微微側頭,語氣帶著幾分悵然。
「廷南哥哥還是和從前一樣。」
傅老夫人捻著佛珠,輕輕嘆了口氣。
「他如今比那時候更忙了,整天繃著個臉,陪我說話的時間都很少,連我這個祖母都難得見他笑。
幸虧還有你隔三差五來府上走動,陪我說說話,不然這萱瑞堂可真冷清的只剩我這把老骨頭了。」
林清瑤忙道:「老夫人說的哪裡話。清瑤在京城也沒什麼親戚,來府里走動也是圖個熱鬧。
若是來得太勤,叨擾了老夫人歇息,那便是清瑤的罪過了。
只是清瑤覺得,祖母走了以後,老夫人便是清瑤最親近的長輩了,來了府上總覺得心裡踏實些。」
傅老夫人擺了擺手,語氣比方才又和軟了幾分:「不叨擾。你這孩子心細,說話又討喜,老身巴不得你天天來。」
林清瑤垂下眼帘,鴉羽似的長睫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她的唇角噙著笑意,那笑意溫婉端方,像是貼在臉上的一層薄薄的紗,底下是什麼,誰也看不清。
碧桃在後面看著自家姑娘,心裡明鏡似的。
姑娘來之前就說過,傅世子不是旁人幾句話就能打動的人,今日本就不是沖他來的。
只要老夫人開了這道門,往後的路便好走了。
至於傅世子那句「林姑娘」,姑娘嘴上不提,心裡怕是記下了。
從萱瑞堂出來時,林清瑤在垂花門下站了片刻,目光越過迴廊,落在遠處那座被海棠樹掩著的院門上。
「碧桃,那便是海棠居麼。」
碧桃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低聲道:「是。奴婢打聽了,世子爺目前就住在海棠居,外人不讓進。」
林清瑤收回目光,抬手理了理鬢邊被風吹亂的碎發。
她的手指從發間那支老銀簪上輕輕撫過,「走吧。」
馬車轆轆離開鎮國公府,林清瑤靠在大迎枕上,閉上眼養神。
她的唇角依舊掛著那抹溫婉的笑意,看不出絲毫破綻。
碧桃坐在她對面,許久才試探著開口:「姑娘,宋家那位——」
林清瑤沒有睜眼。
她小時候住在林府後院,日日看著母親坐在窗下,姨娘們來請安時笑盈盈的叫姐姐,轉頭便在父親跟前說母親善妒、苛刻、不容人。
母親氣得摔了茶盞,父親卻只說母親小題大做。
後來母親學會了不摔茶盞,學會了笑,學會了用姨娘們的手段對付姨娘們。
她從小看到大,看的太多了,早看透了,女人之間的較量,從來不在明面上,撕破臉的,都輸了。
「宋家那位能討他喜歡,自然有她的本事。所以,我想見見她。」
她睜開眼,抬手挑起車簾,街景從簾縫間迅速掠過。
碧桃從銅壺裡倒了盞溫茶遞過去,覷著自家姑娘的臉色,「可是姑娘,咱們和宋家素無往來,怎麼見?」
「上回鄭二姑娘來飲茶時提了一嘴,說醉仙居有三絕——鵝掌、蟹粉獅子頭、還有梨花白。我倒是想嘗嘗。」
碧桃跟了林清瑤這麼多年,立刻明白了自家姑娘的意思。
她想了想,壓低聲音道:「姑娘,那咱們是直接去醉仙居,還是——」
「不急。」林清瑤靠回大迎枕上,重新閉上眼,
「鄭二姑娘和孫小姐也念叨著想嘗嘗醉仙居的鵝掌。
過兩日我做東,請她們一道去。」
——
馬車在林府門前停下時,天已經快黑了。
林清瑤扶著碧桃的手下了車,腳步輕快,臉上還是那副溫和的笑容。
門房接過她的披風,說老爺在書房見客,夫人去相國寺上香還沒回。
林清瑤點點頭,直接往後院走,穿過垂花門,繞過迴廊,進了自己的院子。
碧桃跟在她身後,替她打起帘子,又讓小丫鬟去準備茶水。
等屋裡只剩下主僕兩人,林清瑤在妝檯前坐下,對著銅鏡把那支舊銀簪子摘下來,放進首飾盒裡。
她的動作不急不緩的,碧桃跟了她十幾年,清楚自家姑娘的脾性。
「姑娘,今天在萱瑞堂……」碧桃小心翼翼的開口。
林清瑤打斷了她,嗓音溫軟,「老夫人今天的態度,很明確,說的也不是客套話,是真心歡迎我常去的。」
碧桃咬了咬嘴唇,到底沒忍住:「可是世子爺一眼都沒多看您,還叫您林姑娘——」
林清瑤抬起眼,從銅鏡里看著碧桃。
「他叫林姑娘還是叫清瑤,這不重要。」林清瑤把耳墜也摘下,放進首飾盒,聲音不快不慢,
「重要的是老夫人讓我隨時能去,他這個人素來冷臉,不過,我可以常去呢,日子一長,他總會習慣我在府里走動。他可以不理我,但他攔不住老夫人喜歡我。」
碧桃接過梳子,小聲問:「姑娘還還打算去見那位宋姑娘嗎。」
「見,當然要見。」林清瑤站起來走到窗邊,她的聲音放輕,「我要看看她是個什麼樣的人,能讓廷南哥哥為她破那麼多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