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遠回京後，宋府冷清了好些日子的門庭忽然熱鬧起來。
先是國子監的同僚輪番登門，有來送南邊土儀的，有來探聽巡學見聞的，也有單純來敘舊的。
宋明遠也便都見了，茶換了好幾壺，書房裡的燈點到深夜才熄。
宋老太太心疼兒子，吩咐大廚房每日備著醒酒湯，又讓魏嬤嬤盯著灶上的火，隨時預備留客用飯。
宋靜姝在一旁瞧著，心裡明白——父親離京兩個多月，朝中的人事已換了一輪。
陸家倒了，錢家傾了，都察院換了新面孔，國子監內部也在暗暗洗牌。
這些同僚登門，有些是真心探望，有些是來掂量宋家在朝中還有幾斤幾兩。
父親應付得遊刃有餘，但她看得出來，他並不輕鬆。
「爹，女兒想在醉仙居辦幾桌席面。」
這日晚飯後，宋靜姝端了盞茶遞到父親手邊，「不必大操大辦，只請幾位與父親交好的同僚，再叫上沈沅、周伯他們，算是替父親接風。」
宋明遠接過茶盞，看了女兒一眼。
她話說得周全，把接風、敘舊、交帳三件事攏在一塊，倒讓他沒有推拒的餘地。
他素來不喜張揚，但女兒把席面設在自家酒樓，請的又都是熟人，再推便覺得辜負了女兒的好意。
「你安排便是。」他抿了口茶，算是應了。
宋靜姝應了一聲，便吩咐青竹去醉仙居定日子、擬菜單，又讓蘭若去給沈沅遞帖子。
蘭若捧著帖子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壓低嗓子問：「姑娘，要不要給世子爺也遞一張？」
宋靜姝翻帳冊的手指停了停。
自別院一別，父親歸來，她已有好些日子沒應他的約。
林家那位姑娘隔天便往鎮國公府走一趟，老夫人喜歡得很。
她倒不是在意——只是覺得眼下這個節骨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必。」她將帳冊翻過一頁，「這是替父親接風，請的都是父親相熟的同僚和我手帕交，他來做什麼。」
蘭若眨了眨眼，總覺得這話哪裡不對，可又挑不出毛病。
她哦了一聲，小跑著走了。
青竹從廊下進來，將一疊洗好的帕子擱在榻邊，看了宋靜姝一眼。
「姑娘，方才那話，奴婢聽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宋靜姝沒有抬頭，筆尖在帳冊上停了一瞬，又繼續往下寫。
「你想多了。」
——
宴席定在四月二十八。
蘭若頭天夜裡便把宋靜姝的衣裳配飾全擺了出來，這件褙子太素，那條裙子不夠艷，其實姑娘穿什麼都好看，最後定下一套煙紫色的軟煙羅衫裙，腰間系一根銀絲編的宮絛，外罩一件月白紗衣。
宋靜姝由著她折騰，只在最後將妝奩里那支白玉蘭簪遞給她，示意今日不簪海棠。
醉仙居三樓最大的雅間早早就被青竹親自盯著收拾了出來，窗明几淨，案上供了兩盆新開的芍藥，粉白相間，開得正盛。
雅間裡的圓桌能坐二十來個人，布了素白的桌布，碗筷是周師傅特意從櫃底翻出來的一套青瓷，說是當年宋靜姝的母親周氏在世時最愛的式樣。
宋明遠到得最早，穿著一身家常的藏藍錦袍，發間只簪了根竹簪，清瘦的身形站在雅間窗前，正看著樓下街市的燈火。
不過片刻，同僚們便陸續到了。
宋靜姝在席間周旋應酬，替父親斟酒布菜，又與沈沅湊在一處低聲說話。
沈沅今日穿了件石榴紅的衫子，發間簪了對金蝶，坐在一群大男人中間毫不怯場，端著酒杯跟鄭明德侃侃而談，說京中最近時興喝梨花白，都是宋姑娘帶起來的。
鄭明德被她說得哈哈大笑，連飲了好幾杯。
席面吃到一半，宋靜姝正替父親續茶，餘光卻瞥見雅間門口的青竹朝她遞了個眼色。
她不動聲色地起身，走到門外廊下，青竹壓低聲音道：「姑娘，樓下又來了一桌客人。鄭二姑娘、孫小姐，還有一位面生的姑娘，三人要了二樓的雅間，說是慕名來嘗鵝掌的。」
宋靜姝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動。鄭二姑娘，鄭明德的次女。
孫小姐，國子監祭酒的孫女。這兩人偏偏挑今日來醉仙居，還帶了一個面生的外地姑娘——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
「讓周師傅將那道新制的蟹粉獅子頭送過去，就說是醉仙居的新菜，請幾位姑娘嘗個鮮。」
她低聲吩咐青竹，又補了一句，「不必提我，只說這是店裡招待熟客。」
青竹應聲退下，宋靜姝回到席上，神色如常，替父親和鄭明德各添了杯酒。
鄭二姑娘和孫小姐，正是前幾日在林府茶宴上與林清瑤相談甚歡的那兩位。
樓下那間雅間裡，林清瑤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端著一杯梨花白，正慢慢品著。
醉仙居的雅間不大，布了素紗窗簾，桌上鋪著藍底白花的桌布，牆上掛著一幅墨竹圖。
林清瑤將這間雅間的布置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從窗簾的料子到桌布的花色，從牆上的畫軸到茶具的成色。
她看得不動聲色，唇角的笑意始終溫婉。
「這鵝掌果然名不虛傳。」鄭二姑娘夾起一筷鵝掌，神色滿足，「上回我爹在這兒吃了一頓，回家念叨了好幾日。」
孫小姐年紀小，心直口快，咬著筷子道：「醉仙居是宋姑娘的產業，她退了婚還過得這般風生水起，倒是比嫁進陸家強多了。」
鄭二姑娘在桌下踢了她一腳，孫小姐立刻閉嘴，偷偷看了林清瑤一眼。
林清瑤笑了笑，夾了只鵝掌放到孫小姐碗裡，語氣溫軟：「孫妹妹說得不錯，女子在世，能把產業打理得這般紅火，確實比靠男人強，清瑤也佩服得很。」
她這話說得體面大方，既捧了宋靜姝，又顯得自己胸襟開闊。
可話鋒一轉，她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聽說宋姑娘今日也在店裡，在樓上宴客。可惜不便叨擾，不然真想當面敬她一杯。」
鄭二姑娘與孫小姐對視一眼，誰也沒接話。
正在這時，雅間的門被人從外面輕輕叩了兩下。
周師傅親自端著一隻青瓷湯盅進來，笑得滿臉褶子：「幾位姑娘，這道蟹粉獅子頭是咱們店裡的招牌，今日又改良過配方，東家吩咐，請幾位姑娘嘗個鮮。」
林清瑤抬起眼，目光在那道蟹粉獅子頭上停了一瞬，隨即笑道，
「宋姑娘有心了，請替我多謝宋姑娘，就說這道菜，清瑤定會細細品嘗。」
周師傅應聲退下，林清瑤拿起湯匙舀了一勺蟹粉，慢慢送進嘴裡。
蟹粉鮮甜，豆腐細嫩，她抿了抿唇，將湯匙輕輕擱下。
「這味道，倒是出乎意料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