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念把書包抱得很緊,拉鏈上的藍色小燈被壓在他手腕下面,只露出半截褪色的掛繩。
溫以寧剛把桌上的掃描編號夾進文件夾,他就走到她面前,從書包里取出一本用舊布袋包著的畫冊。布袋邊角沾著一點灰,封面沒有露出來,他的手指卻一直壓在袋口,像怕裡面的東西突然滑走。
「我帶來了。」傅念說。
溫以寧伸手接住。畫冊落進掌心時比她預想的沉,封面經過反覆翻動,邊角已經起了毛。她沒有急著揭開布袋,先看向傅念:「是你自己拿來的嗎?」
傅念點頭,又趕緊補了一句:「沒有人讓我這樣說。」
顧律師把桌邊的空白交接單推過來,筆尖停在「遞交人」一欄,沒有落下去。
「不用解釋誰讓你拿。」溫以寧把聲音放低,「你只要告訴我,你願不願意把它交給我核對。」
「願意。」
傅念鬆開手。布袋從他的指間落下,畫冊完整地壓在溫以寧掌心裡,卻沒有任何一行記錄能替她確認裡面是不是少過頁面,也沒有一張回執能直接寫出它最後經過誰的手。
顧律師只記下「紙質畫冊一冊,今日由傅念當面遞交」,又在狀態欄寫上「封面及可見頁面待核,未作完整性判斷」。她沒有讓傅念報頁數,也沒有問他從哪裡找到,更沒有把孩子的幾句話接進成人爭議的責任鏈。
傅念站在桌邊,視線追著她的筆尖:「這樣就可以了嗎?」
「這是收到的記錄。」顧律師說,「不是結論。」
溫以寧把布袋折好放在一旁,打開畫冊的第一頁。紙張擦過封面內側,發出輕微的響聲。第一頁的海面用灰藍色鋪開,線條有些歪,遠處立著兩座並不對稱的燈塔。右邊那座塔頂留著一圈沒有塗滿的白,和掃描預覽里看見的形狀相似。
她的指腹停在那片白色邊緣。
熟悉感先抵達,隨後便斷了。
她知道自己看過這幅畫,知道它曾經被收進一本畫冊,也知道傅念在中心的掃描記錄里留下過這組頁面。可那條光線是怎麼畫出來的,誰先拿起蠟筆,畫紙鋪在什麼地方,傅念畫完以後有沒有抬頭看她,她一件也想不起。
「媽媽?」傅念盯著她的臉,「你想起來了嗎?」
溫以寧沒有立刻合上畫冊。紙面上的兩座燈塔隔著海,她盯著那片空白,等腦中浮出一絲輪廓,等一個能被她確認的聲音或動作回來。
什麼都沒有。
「沒有。」她說。
傅念的手指收緊了書包帶。那枚藍色小燈在他腕邊晃了一下,撞回拉鏈頭,發出一聲脆響。
溫以寧抬頭看他:「我記得這是你的畫冊,也能看見這裡畫了兩座燈塔。但我不記得我們一起畫燈塔的具體畫面。」
「一點都不記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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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把猜到的東西說成記得。」她把畫冊放在桌面上,讓兩個人都能看見那頁紙,「如果我說我想起來了,之後你會以為我記得更多。那樣對你不公平。」
傅念低下頭,鞋尖碰了碰地磚的縫。他沒有追問她為什麼忘,也沒有伸手把畫冊拿回去,只盯著那座沒有塗滿的燈塔看了很久。
顧律師合上交接單,沒有催他們說話。桌角的錨點冊攤開著,D-8那一欄已經被划去,旁邊補寫了新的標記:D-7,畫冊現物已收到,頁面與交接鏈待核。
溫以寧看見那行字,伸手把畫冊的頁角壓平。她沒有繼續往後翻。翻得越多,越容易把看見的線條誤認成自己曾經擁有的場景;現物回到手裡,並不等於那段共同經歷也跟著回來。
「能作為補充材料申請提交。」顧律師說,「但要和中心的掃描副本、今天的交接記錄分開標註。能看到什麼,能核對什麼,都要照實寫。」
溫以寧點了點頭:「原冊不是唯一材料,也不能替代保存和交接的核對。」
她拿起透明文件袋,先把袋面上的舊標籤撕掉,再貼上新的記錄卡。卡片上沒有寫「完整畫冊」,只寫了「紙質畫冊現物,交接已記錄,缺頁及來源鏈待核」。
傅念看著那張卡片:「你要把它交給別人嗎?」
「我會帶它去後續聽證,先申請作為補充材料。」溫以寧說,「能不能被採信,要由程序核對,不是我現在說了算。」
傅念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他似乎想問什麼,最後只用手背蹭了蹭布袋上的灰:「那你還是會忘嗎?」
溫以寧按住文件袋封口,指節抵著透明塑料,沒有把「不會」說出口。
「可能會。」她說,「所以我會把今天確認過的事情寫下來。忘記一部分,不代表我可以隨便編一段;也不代表我不做現在該做的選擇。」
傅念聽不懂後半句,眉頭擰起來:「那你現在選什麼?」
溫以寧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選把你的畫冊保存好,選把能核對的內容帶進程序。至於我們以前一起畫了什麼,我會承認自己還不知道。」
傅念的手從書包帶上鬆開,又抓了回去。他望著那兩座燈塔,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那我們可以再畫一張嗎?」
溫以寧的呼吸停了一瞬。
「重新畫一張?」
「嗯。」傅念伸出一根手指,隔著文件袋點了點舊畫冊,「不是讓你想起以前的。我們畫新的,新的就記新的。」
孩子說得很簡單,沒有替她解釋遺忘,也沒有把一張新畫當成舊畫的答案。他只是提出一個還沒有開始的計劃,像在桌面上放下一張空白紙。
溫以寧沒有馬上答應具體哪一天,也沒有讓他現在就拿筆。她把手掌覆在文件袋上,隔著塑料摸到畫冊凹凸不平的封面。
「可以。」她說,「但新畫不是用來證明舊畫發生過什麼,也不是你負責讓我想起來。你想畫的時候,我們再一起決定畫什麼。」
傅念點點頭:「那我可以畫一座新的燈塔。」
「可以。」
「這次我想把光畫成黃色。」
「顏色由你選。」溫以寧看著他,「不用照著以前畫。」
傅念的肩膀鬆了些。他沒有笑,只把那枚藍色小燈從拉鏈上扶正,確認它不會再被手腕壓住。
顧律師在交接單背面補了一行:「傅念提出重新繪畫,未實施;現物擬作為補充材料申請,不替代其他證據。」寫完,她把筆放回桌面,沒有把這句話遞到傅念眼前。
溫以寧重新檢查文件袋封口,確認掃描編號、交接單和畫冊的標籤分別裝在三個位置。她最後看了一眼那頁燈塔畫,仍舊只看見線條、顏色和沒有塗滿的白圈,看不見那段被她遺忘的共同畫面。
她把文件袋放進待提交材料夾,夾脊上的標籤從「待核」改成「現物已收,補充提交」。記憶沒有回來,缺頁、最後交接和責任歸屬也沒有被一張紙填上。
她把現物帶進聽證,把傅念提出的新畫留到以後;今天想不起的那一段,只交給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