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暴的越野車撕裂了夜幕,在坑窪不平的遠郊土路上瘋狂顛簸。
大雨像鞭子一樣抽打著擋風玻璃。
副駕駛上,裴聿京緊緊咬著牙關。他的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肩膀上的槍傷還在不斷滲血,將白色的襯衫染成了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撐住。」
黎倦雙手死死抓著方向盤,眼神專注得像一頭盯緊獵物的狼。
「我們不能回市區。」
她一腳油門踩到底,越野車在泥濘中漂移過彎。
「這幫傭兵敢在市中心開槍,說明他們根本不在乎搞出大動靜。如果回市區,不僅會引來警方,還會把普通人卷進來。到時候,我們反而會成為靶子。」
裴聿京虛弱地靠在座椅上,深邃的眼眸看著她。
「去哪裡?」他沒有問為什麼,只有毫無保留的信任。
「A市北郊,十五公里外。」
黎倦的腦海中,就像是有一張極其精密的3D城市地圖在瘋狂運轉。
「那裡有一座三年前就廢棄的重工化工廠。」
越野車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一頭扎進了更深的黑暗中。
而在他們身後不到兩公里的地方,三輛亮著刺眼遠光燈的同款越野車,像附骨之疽一樣緊緊咬著不放。
「隊長,目標偏離了市區方向,正在向北郊逃竄。」
後面車裡,一名傭兵對著通訊器大聲匯報警情。
「北郊是廢棄工業區,地形複雜,沒有監控。」
通訊器里傳來首領極其殘忍的冷笑:「以為躲進廢墟就能活命?真是愚蠢至極。立刻追上去!把那個女人抓活的,我要親手摺斷她的每一根骨頭!」
十五分鐘後。
一頭扎進廢棄化工廠的越野車,終於在滿地生鏽的廢鐵和積水中停了下來。
這裡曾經是A市最大的鋁粉冶煉廠,到處都是縱橫交錯的巨大鋼鐵管道、生鏽的反應釜,以及宛如迷宮般的廢棄車間。
雨水順著千瘡百孔的廠房頂棚漏下來,滴滴答答地砸在積水裡。
「下車。」
黎倦一把推開車門,極其利落地將裴聿京從副駕駛上攙扶下來。
裴聿京的失血量有些大,腳步已經開始踉蹌,高大的身軀幾乎半壓在黎倦纖瘦的肩膀上。
黎倦沒有絲毫抱怨,她扛著裴聿京,像一隻靈巧的夜貓,迅速鑽進了一間極其龐大、裡面堆滿了廢棄鍋爐的舊車間。
她將裴聿京安置在一個最為厚重、足以抵擋大口徑步槍子彈的巨大生鏽鍋爐後面。
「嘶啦——!」
黎倦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撕下了自己白色衛衣的下擺。
她手法極其專業、甚至可以說是冷酷地,用布條死死勒住了裴聿京肩膀傷口的近心端。
然後,她用極其暴力的指壓止血法,按壓住動脈破裂處,強行減緩了出血速度。
「嘶……」裴聿京疼得悶哼了一聲,額頭青筋暴起。
「忍著點,死不了。」
黎倦一邊快速打著止血結,一邊從大腿外側的戰術槍套里,拔出了剛才奪來的那把格洛克19手槍。
她將手槍退下彈匣,看了一眼。
只剩最後六發子彈了。
「咔噠。」
黎倦將子彈上膛,關掉保險,然後極其粗暴地將這把唯一的手槍,塞進了裴聿京那隻沒有受傷的手裡。
「拿著。」
黎倦半蹲在地上,雙手捧住裴聿京那張冷汗涔涔的俊臉。
在這陰暗潮濕的廢墟里,她的那雙桃花眼,此刻亮得驚人,透著一股屍山血海里淬鍊出來的極致瘋狂。
「閉上眼,捂住耳朵,在心裡從一數到三百。」
黎倦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如果三百個數數完,我還沒有回來找你。」
她頓了頓,眼神冰冷得像一塊沒有感情的石頭。
「你就開槍自殺。」
「裴聿京,就算死,你也只能死在自己手裡,絕不能落在那群雜碎的手裡受辱,聽懂了嗎?」
裴聿京的心臟猛地一顫,猶如被一柄大錘狠狠砸中。
他看著眼前這個滿臉血污、卻依然強勢到極點的女人。
在這個為了活命連親生父母都可以出賣的世界裡,她竟然把唯一生還的底牌,唯一的武器,留給了他這個累贅。
「黎倦!」
裴聿京一把死死抓住黎倦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泛起了極其劇烈的紅血絲。
「我不要你一個人去……」
他的話還沒說完,黎倦已經極其冷酷地、一點一點掰開了他的手指。
「閉嘴。老子的提款機,必須好好活著。」
黎倦站起身,沒有再看他一眼,猶如一滴融入大海的墨水,瞬間消失在了黑暗的廢舊車間深處。
裴聿京靠在冰冷的鍋爐壁上,握著那把帶著她體溫的手槍。
他閉上了眼睛,在心裡默念:
「一。」
「二。」
……
車間外,密集的戰術軍靴踩水聲,已經包圍了廠房。
「目標就在裡面!」
傭兵團首領戴著夜視儀,打著戰術手電,帶著剩下的十幾名精銳,像幽靈一樣交替掩護著,潛入了這間龐大的廢棄車間。
「仔細搜索每一個角落!那男的受了重傷,跑不遠!」
首領在通訊器里獰笑著。
而此時。
隱藏在車間頂部、如同蝙蝠般倒掛在粗大通風管道上的黎倦。
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群小心翼翼的獵物。
她的手裡,並沒有什麼玄之又玄的暗器,也沒有什麼削鐵如泥的匕首。
她利用的,是現代物理學和空氣動力學最致命的饋贈。
這裡是廢棄的鋁粉冶煉廠。
黎倦剛才在狂奔的過程中,隨手抓起了一把地上積攢了不知多少年的工業鋁粉末。
她將這些鋁粉,均勻地灑在了車間最狹窄的一條過道上方。
緊接著,她擰開了一個廢棄角落裡、還在極其微弱泄漏的工業氧氣瓶的閥門。
純度極高的氧氣,正在這片狹小的空間裡緩慢積聚。
最後,黎倦用一根不知道從哪裡拆下來的極細的吉他弦,連接了幾顆生鏽的沉重螺帽,懸掛在半空中。
一個極其簡易、卻完全符合熱力學與粉塵燃爆原理的「粉塵溫壓彈」陷阱,布置完成。
黎倦就像是一個耐心的死神,在倒計時。
「踏、踏、踏……」
走在最前面的兩名傭兵,端著槍,極其警惕地走進了那條狹窄的過道。
「以為躲進廢墟就能活命?把那個女人找出來,我要活的!」
首領在通訊器里發出了狂妄的嘲笑。
話音剛落。
走在最前面的那名傭兵,腳下突然一頓。
他感覺自己的戰術軍靴,似乎絆到了什麼極細的魚線。
「咔噠。」
一聲極其細微的、金屬螺帽墜落碰撞的脆響,在寂靜的過道里響起。
緊接著,頭頂生鏽的通風管道里。
漏下了一絲細微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