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月光,順著廢棄車間破碎的穹頂灑下來。
照在滿地的殘肢斷臂和暗紅色的血泊上。
黎倦站在屍山血海的正中央,身體卻在裴聿京出現的那個瞬間,不受控制地僵硬了。
她的手上、臉上,甚至那件寬鬆的賽車服上,全都沾滿了敵人溫熱的鮮血。
濃烈的血腥氣包裹著她,將她整個人襯托得像一尊從地獄深淵裡爬出來的殺戮雕像。
在「孤島」的二十年,她是被當做最完美的殺人機器培養的。
她太清楚普通人看到這幅煉獄般的場景,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恐懼,噁心,尖叫,甚至是用看怪物的眼神看著她,罵她是個冷血的瘋子。
「別過來。」
黎倦垂下眼眸,突然極其冷漠地開了口。
她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輕微顫抖。
「我身上髒。會弄髒你的衣服。」
黎倦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冷笑。
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算了。那十個億的離婚贍養費,就當是今晚救他的出場費了。
這種高高在上的千億財閥,怎麼可能接受一個雙手沾滿鮮血、殺人不眨眼的怪物睡在自己身邊?
黎倦握緊了垂在身側的雙手,腳步微微向後退了半步。
她準備轉身,像過去無數次任務結束時那樣,獨自隱入黑暗。
然而。
「啪嗒。」
金屬砸在水泥地上的清脆聲音響起。
裴聿京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扔掉了手裡那把用來防身的格洛克19手槍。
不僅沒有退縮。
那沉穩、堅定的腳步聲,反而踩著地上的血水,大步流星地朝著她走了過來。
「你瘋了嗎?我讓你別過來!」
黎倦猛地抬起頭,那雙素來慵懶的桃花眼裡,第一次閃過了一絲極其罕見的慌亂。
但裴聿京仿佛根本沒有聽見她的警告。
他那件價值數百萬的高定襯衫,早已經被汗水、雨水和他自己肩膀上的血水浸透,狼狽不堪。
但他毫不在意。
裴聿京大步走到黎倦面前。
在黎倦震驚、甚至有些防備的目光中,他猛地伸出那雙因為失血而微微顫抖的大手。
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
裴聿京極其用力地、不顧一切地,將滿身血煞之氣的黎倦,死死地擁入了自己的懷裡!
男人的胸膛極其寬闊、溫熱。
帶著一股淡淡的冷松香,瞬間衝散了黎倦鼻翼間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黎倦整個人都懵了。
她的臉緊緊貼在裴聿京的胸口,能清晰地聽到他胸腔里那顆心臟,正在以一種極其瘋狂的速度跳動。
「裴聿京……」黎倦渾身的肌肉都繃得死緊,下意識地想要掙扎,「我身上全是血,我剛才殺了三十個人……」
「對不起。」
裴聿京沒有鬆手,反而將雙臂收得更緊。
他將下巴抵在黎倦的頭頂,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濃的自責和無盡的心疼。
「對不起,老婆。」
「是我太弱了。是我沒有保護好你,還要讓你這雙用來拿手術刀的手,替我染上這些髒血。」
男人的聲音里,沒有一絲一毫的恐懼,也沒有任何對怪物的避諱。
只有純粹的、恨不得替她承受這一切的偏執。
黎倦渾身一震。
她那雙沾滿了血跡的雙手懸在半空中,突然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你不怕我?」黎倦咬著下唇,聲音悶悶的。
「我只怕你不要我。」
裴聿京微微低下頭,毫不介意她頭髮上的血污,極其虔誠地在她的發頂落下一個吻。
「不管你過去是誰,不管你在『孤島』經歷過什麼非人的折磨。」
裴聿京的目光在黑暗中亮得驚人,一字一頓。
「在我眼裡,你只是黎倦。是我裴聿京明媒正娶、這輩子死也要綁在一起的太太。」
黎倦眼眶驀地一酸。
在「孤島」那個人吃人的地獄裡掙扎了二十年,從來沒有人跟她說過這樣的話。
所有人都在畏懼她的力量,或者利用她的價值。
只有這個腦幹缺失的資本家,在這個血流成河的廢棄車間裡,心疼她為了保護他而弄髒了手。
黎倦緊繃了二十年的肌肉,在這一刻,奇蹟般地徹底放鬆了下來。
她第一次覺得。
依靠在一個男人的肩膀上,不用時刻睜著一隻眼睛警惕後背的感覺,竟然這麼好。
好到讓她這隻鹹魚,有點捨不得放手了。
黎倦嘆了口氣,終於放下了懸在半空的手,緩緩環住了裴聿京精壯的腰身。
「這可是你說的啊。」
黎倦把臉埋在他懷裡,語氣又恢復了那種散漫和傲嬌。
「剛才為了救你,可是超負荷加班。那十個億的贍養費不夠了,得加錢。」
裴聿京聽著她熟悉的財迷論調,胸腔微微震動,發出一陣低沉愉悅的笑聲。
「好。裴氏所有的錢,連同我這個人,都是你的。」
裴聿京摸了摸她的後腦勺,眼神逐漸變得極其冷酷、鋒利。
「你剛才在通訊器里,跟葉家說要去京城?」
「廢話。」
黎倦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神狠厲,「這幫京城的雜碎,不僅對我護著的老爺子下毒,還敢拿槍指著我的提款機。」
「老子這就去京城,把他們的桌子掀了,讓他們知道花兒為什麼這樣紅。」
「好。」
裴聿京看著她,眼底翻湧著同樣的殺機和絕對的縱容。
「不管你是人是鬼,京城,我陪你一起打穿。」
……
凌晨三點,危機徹底解除。
特助林生帶著裴氏最頂尖的安保團隊和醫療隊,秘密抵達了廢棄化工廠,迅速清理了戰場。
兩人連夜回到了裴家莊園。
洗掉了一身的血污,黎倦難得沒有失眠,在裴聿京的懷裡沉沉地睡了一個好覺。
她以為,解決了葉家的這波暗殺,至少能安穩幾天。
然而,她還是低估了京城資本的無恥程度。
第二天清晨。
黎倦還在睡夢中,就被門外極其急促的敲門聲吵醒。
「裴總!夫人!出大事了!」
林生站在主臥門外,手裡拿著一份蓋著鮮紅大印的文件,急得滿頭大汗。
裴聿京披上睡袍,冷著臉拉開房門:「慌什麼?」
「裴總,十分鐘前,裴氏集團總部收到了一份加急的紅色強制公函!」
林生將那份文件雙手遞給裴聿京,聲音都在發抖。
「是『京城最高醫學總會』發來的!」
聽到這個名字,原本還在床上打哈欠的黎倦,眼神瞬間清明,猛地坐直了身體。
京城最高醫學總會。
那是整個華國醫療界的最高學術權力機構,擁有著直接吊銷任何一家醫藥企業資質的生殺大權!
裴聿京接過公函,一目十行地掃過,臉色瞬間陰沉如水。
「上面說什麼?」黎倦光著腳跳下床,走過去問道。
「公函上說……」林生咽了一大口唾沫。
「他們接到實名舉報,指控我們裴氏集團即將上市的核心特效藥,涉嫌違規添加『高危險性未公開神經毒素』!」
林生絕望地閉上眼睛。
「醫學總會現在強制要求裴氏核心研發團隊,連同裴總您一起,立刻進京!」
「接受京城最高學術聽證會的公開審判!」
黎倦看了一眼那份蓋著刺眼紅章的公函,突然發出一聲極度嘲弄的冷笑。
葉家,還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在昨晚的武力暗殺徹底失敗、甚至折損了一整支頂級傭兵團後。
他們立刻改變了策略。
既然在暗處殺不了你,那就直接動用他們掌控的官方學術強權,在明面上,名正言順地將整個裴氏徹底絞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