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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鋼琴曲

2026-10-19 17:54:16 作者: 悲痛欲絕的勒古拉斯

  晚宴進行到一半的時候,主持人走上舞台,宣布下一個環節——慈善義演。

  「今天,我們特別邀請到一位嘉賓,為大家帶來一曲鋼琴演奏。」主持人頓了頓,笑容滿面,「她就是沈氏集團的沈若棠小姐。沈小姐畢業於英國劍橋大學,不僅是一位優秀的企業家,還是一位造詣深厚的鋼琴演奏者。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沈小姐!」

  全場掌聲雷動。

  蘇晚坐在主桌,手裡端著一杯水,看著沈若棠從座位上站起來。她穿著一襲白裙,在燈光下很亮。她走向舞台的步伐很優雅,裙擺在腳邊輕輕晃動,每一步都像是經過精心計算的。她走上舞台,向全場微微鞠了一躬,然後坐在鋼琴前。

  那是一架黑色的三角鋼琴,擺在舞台的中央,在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沈若棠坐在鋼琴前,白裙和黑色的鋼琴形成強烈的對比。她抬起手,手指懸在琴鍵上方,停了一秒。然後她落指了。

  第一個音符響起來的時候,整個宴會廳安靜了。

  是蕭邦的《降E大調夜曲》。蘇晚聽過這首曲子——大學的時候,室友每天晚上都在宿舍里放古典音樂,她就是在那個時候知道蕭邦的。但現場聽,和聽錄音完全不一樣。沈若棠的手指在琴鍵上流動,輕柔的、緩慢的、像月光一樣的聲音從她指尖流出來,瀰漫在整個宴會廳里。她的身體隨著旋律微微晃動,白裙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頭髮披在肩上,幾縷碎發垂在耳邊。她閉著眼睛,表情溫柔,像是在和鋼琴對話。

  蘇晚看著舞台上的沈若棠,不得不承認——她彈得很好。不是那種「學過幾年」的好,是那種「浸淫了很多年」的好。她的手指很有力量,但控制得恰到好處,該輕的時候輕,該重的時候重。旋律的起伏、節奏的把握、情感的表達,都恰到好處。

  全場的人都在看她。那些商業大佬、名媛貴婦、媒體記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只有鋼琴聲在宴會廳里流淌。

  蘇晚也看著她。她看到沈若棠的手指在琴鍵上飛快地跑動,看到她的身體隨著旋律微微傾斜,看到她的睫毛在燈光下投出扇形的陰影。她彈琴的樣子,很美。那種美,不是精心打扮出來的美,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被音樂和教養浸潤了很多年的美。

  蘇晚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緊了一些。

  她不會彈鋼琴。她小時候也學過幾年,但後來家裡沒錢交學費,就停了。她的手指只會握鑷子、拿毛筆、修補蟲洞。那些手指,有繭,有顏料漬,有被鑷子磨出的細小紅痕。和沈若棠放在琴鍵上的那雙手不一樣。那雙手,修長、白皙、完美,像藝術品。

  蘇晚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把手指攤開,放在膝蓋上,看著指腹上那些薄薄的繭。她想起顧硯辭說「你修書的時候,很認真。那種認真,很重要」。她想起他說「你吃番茄的時候,會眯眼睛。那種滿足,很重要」。她想起他說「你叫我名字的時候,聲音很好聽。那個,很重要」。那些話,是真的。但此刻,在沈若棠的鋼琴聲里,那些話好像變得很輕很輕,輕到像羽毛,飄在空中,落不下來。

  一曲終了。沈若棠的手指從琴鍵上抬起,懸在空氣中,停了一秒。然後她站起來,向全場鞠躬。宴會廳里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有人站起來鼓掌,有人喊「安可」,有人交頭接耳地誇讚。

  「彈得太好了!」「沈家千金真是才女!」「這才是真正的名媛風範!」

  蘇晚也鼓掌了。她坐在座位上,拍著手,嘴角帶著得體的微笑。她的手掌拍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但她覺得那個聲音很遠,遠到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沈若棠從舞台上走下來,回到主桌。她的臉上帶著淺淺的紅暈,不知道是因為演奏的激動還是因為全場的掌聲。她坐下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若棠,彈得太好了。」坐在她旁邊的一位太太笑著說,「你小時候學了多少年?」

  「從四歲開始,學了二十年。」沈若棠笑了笑,「後來去劍橋讀書,就沒有繼續了。但偶爾會彈彈,怕手生了。」

  

  「二十年!」那位太太感嘆,「怪不得彈得這麼好。你父母真是用心培養。」

  沈若棠笑了笑,沒有接話。她的目光越過那位太太,落在顧硯辭身上。只是很短的一瞥,很快就收回了。但蘇晚看到了。

  顧母坐在蘇晚旁邊,放下酒杯,轉過頭看著蘇晚。她的表情很溫和,但那種溫和里有一種蘇晚很熟悉的東西——比較。

  「若棠從小就是才女。」顧母說,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四歲學琴,十二歲過八級,十五歲就在音樂廳開過獨奏會。後來去了劍橋,學業那麼忙,琴也沒有放下。」


  蘇晚點了點頭。「她彈得很好。」

  「硯辭大學的時候,他們經常一起參加活動。」顧母的目光落在舞台上那架鋼琴上,語氣里有一種懷念的味道,「那時候硯辭還沒有現在這麼忙,學校里有音樂會,他都會去聽。若棠每次演出,他都坐在第一排。」

  蘇晚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些。「是嗎?」

  「嗯。」顧母笑了笑,「若棠那孩子,我是看著她長大的。家世好、品性好、才藝好,樣樣都出眾。硯辭和她,從小就認識,算是青梅竹馬。」

  青梅竹馬。蘇晚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四個字。她想起顧硯辭說「大學同學。普通朋友」。大學同學,普通朋友,青梅竹馬。哪一個是真的?也許都是。也許都不是。她不知道。

  「不過,」顧母轉過頭看著蘇晚,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現在硯辭娶了你,你就是顧家的媳婦。過去的事,不重要。」

  蘇晚看著她。「媽說得對。過去的事,不重要。」她微笑著,聲音很平靜。但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攥得更緊了。

  顧母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蘇晚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

  蘇晚轉過頭,看著顧硯辭。他坐在她旁邊,手裡端著一杯茶,表情和平時一樣淡漠。他剛才也在聽沈若棠彈琴,蘇晚注意到,他聽的時候,眼睛是閉著的。不是那種「不想看」的閉,是那種「認真聽」的閉。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跟著旋律的節奏。他聽得很投入。蘇晚從來沒有見過他聽音樂的樣子。她不知道他喜歡蕭邦,不知道他大學的時候會去聽音樂會,不知道他曾經坐在第一排聽沈若棠彈琴。

  她認識他兩個月。沈若棠認識他八年。兩個月和八年。她拿什麼比?

  「蘇晚。」顧硯辭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她轉過頭。他看著她的眼睛。「怎麼了?」

  「沒什麼。」蘇晚笑了笑,「若棠彈得真好。」

  顧硯辭看了她一眼。「嗯。」就一個字。蘇晚不知道這個「嗯」是什麼意思——是「嗯,彈得好」,還是「嗯,我知道了」,還是「嗯,你不要再說了」。她沒有問。

  晚宴繼續進行。菜品一道一道地上,蘇晚吃得很慢。她不太餓。沈若棠坐在桌子的另一端,和旁邊的人聊天,偶爾發出輕輕的笑聲。她的笑聲很好聽,清脆的、溫柔的、像風鈴一樣的聲音。

  蘇晚看著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從來沒有問過顧硯辭,他喜歡什麼音樂。她不知道他喜歡蕭邦還是貝多芬,不知道他喜歡古典還是流行,不知道他開車的時候聽不聽歌,不知道他洗澡的時候哼不哼曲。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而沈若棠,什麼都知道。

  蘇晚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她想起他說「你比我了解她」。那句話,是真的嗎?還是只是安慰她?

  晚宴結束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顧硯辭帶著蘇晚走出宴會廳,走到停車場。夜風很涼,蘇晚打了個哆嗦。顧硯辭脫下西裝外套,披在她肩上。和每一次一樣。外套上有松木香,有他的溫度。蘇晚把外套裹緊了一些,上了車。

  車駛出停車場,匯入城市的車流。路燈一盞一盞地從頭頂掠過,光影在車窗上明暗交替。蘇晚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城市。她沒有說話。

  「累了?」顧硯辭問。

  「還好。」蘇晚說。

  沉默了一會兒。

  「若棠彈得真好。」蘇晚說。

  「嗯。」

  「你以前聽過她彈琴?」

  顧硯辭沉默了一下。「大學的時候,聽過幾次。」

  「幾次?」

  「記不清了。」

  蘇晚轉過頭看著他。「你坐在第一排?」

  顧硯辭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了一些。「蘇晚。」

  「嗯。」

  「你想問什麼?」

  蘇晚看著他。路燈的光在他臉上明暗交替,他的表情還是那樣——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到蘇晚覺得整條街的路燈都可以關掉了。

  「媽說,你們是青梅竹馬。」蘇晚說。

  顧硯辭沉默了一下。「不是。大學同學。認識得早,但不是青梅竹馬。」

  「她彈琴的時候,你閉著眼睛。你在想什麼?」

  顧硯辭看著她。「在想你。」

  蘇晚愣了一下。「我在你旁邊。」

  「我知道。」顧硯辭說,「所以我在想你。」

  蘇晚的眼眶熱了。「你騙人。」

  「沒有。她彈琴的時候,我在想,你修書的時候也會哼歌。調子不准,但很好聽。」

  蘇晚的眼淚掉了下來。她用手背擦了擦,但擦不乾淨。「顧硯辭,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跟你學的。」他說。

  蘇晚笑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還是涼的,但握得很緊。

  「顧硯辭。」她叫他。

  「嗯。」

  「我不會彈鋼琴。」

  「我知道。」

  「我只會修書。」

  「我知道。」

  「我的手很醜。有繭,有顏料漬。」

  顧硯辭低下頭,看著她的手。他把她的手翻過來,看著她的掌心。指腹上有薄薄的繭,指節上有幾道細小的紅痕,是指長年握鑷子留下的。他用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那些繭,動作很輕,像是在撫摸一件珍貴的、易碎的東西。

  「不醜。」他說。聲音很輕,但很重。

  蘇晚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她把手抽回來,攥成拳,放在膝蓋上。

  「蘇晚。」顧硯辭叫她。

  「嗯。」

  「你不需要會彈鋼琴。」

  蘇晚看著他。「為什麼?」

  「因為你會的,她也不會。」

  蘇晚愣了一下。「她會什麼?」

  「她會彈蕭邦。但你會讓殘破的古籍重獲新生。」他的聲音很輕,「她做不到。」

  蘇晚看著他,看了很久。車停在公寓樓下,顧硯辭熄了火,轉過頭看著她。車裡的燈光很暗,但他的眼睛很亮。

  「蘇晚,」他說,「你不需要和任何人比。」

  蘇晚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她點了點頭。「好。」

  兩個人下了車,並肩走向電梯。蘇晚肩上還披著他的西裝外套,手指攥著衣領,把外套裹緊。她走在他旁邊,手臂碰到他的手臂。

  「顧硯辭。」她叫他。

  「嗯。」

  「以後,你聽蕭邦的時候,可以告訴我。」

  「為什麼?」

  「因為我也想聽。你喜歡的音樂,我想知道。」

  顧硯辭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很淺,很短,但蘇晚看到了。「好。」他說。

  電梯到了二十八樓,門開了。蘇晚走出去,站在門口等他開門。他拿出鑰匙,打開門。他側身讓蘇晚先進去,然後跟在後面,關上門。玄關的燈自動亮了起來,暖黃色的光線傾瀉而出,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蘇晚換了拖鞋,走進客廳。她站在窗前,拉開窗簾。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星星點點的光在夜色中閃爍。她站在那裡,肩上還披著他的西裝外套。顧硯辭走過來,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並肩站著,看著窗外的城市。

  「顧硯辭。」蘇晚叫他。

  「嗯。」

  「今天,你在想我的時候,我在想什麼,你知道嗎?」

  「什麼?」

  「我在想,我修書的時候,你會站在修復室門口看我。我在想,我吃番茄的時候,你會看著我眯眼睛。我在想,我叫你名字的時候,你會耳尖紅。」她轉過頭看著他,「那些時候,你也在想我嗎?」

  顧硯辭看著她,眼睛裡有東西在動。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安靜,但他的眼睛不安靜。那是深潭的水,起了風。

  「每時每刻。」他說。

  蘇晚笑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兩個人站在窗前,月光照在他們身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誰的。

  「顧硯辭。」蘇晚叫他。

  「嗯。」

  「明天,我想聽你彈琴。」


  「我不會彈。」

  「那你可以放給我聽。蕭邦的《降E大調夜曲》。你大學的時候聽過的那首。」

  顧硯辭看著她。「好。」

  蘇晚把臉埋進他肩上的西裝外套里。松木香的味道很濃,很暖。她閉上眼睛,嘴角彎著。

  她想起沈若棠彈琴的樣子——白裙,黑色鋼琴,月光一樣的手指。很美。但她不需要成為那樣。她只需要成為蘇晚。修書的蘇晚。會眯眼睛的蘇晚。叫他的名字時聲音很好聽的蘇晚。那個蘇晚,有人每時每刻都在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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