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溫南自從上次從謝驍然那兒回來之後,就一直窩在家裡沒出門。不吃不喝,不說話,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像丟了魂一樣。
林正弘推開臥室門的時候,看見兒子蜷在床上,被子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個亂蓬蓬的腦袋。
「溫南。」
林溫南沒反應。
林正弘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來,
「溫南,爸跟你說件事。」
林溫南終於動了動,轉過臉來,眼睛通紅,眼下青黑一片,像是好幾天沒合眼了。
「爸……」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你去找謝驍然了?」
林正弘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林溫南忽然坐起來,抓著林正弘的袖子:「爸,他是不是讓你去跑步了?還是讓狗追你了?他有沒有打你?」
林溫南有些精神失常了。
「沒有。」林正弘拍了拍兒子的手,「他沒打我,也沒讓狗追我。」
「他……」
「他讓我下周跟你一塊兒結婚。」
林溫南愣住了。
「什麼......」
他知道謝驍然瘋,但沒想到他瘋到這個地步。
讓父子倆同一天結婚,娶瘋女人這是要把林家往死里羞辱。
「爸……」林溫南的聲音在發抖,「我們怎麼辦?」
林正弘沉默了很久。
*
林溫西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廚房裡煮麵。
水剛燒開,麵條下鍋,她用筷子攪了兩下,手機就震了。
屏幕上跳出來一串數字,陌生號碼。
她猶豫了一秒,還是接了。
「餵?」
那頭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西西,是我。」
林溫西手上的動作頓住了。
林溫南。
她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這個人的聲音了。
「你怎麼有我號碼的?」她的聲音冷下來。
林溫南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的聲音在發抖:「西西,哥求你了,你幫幫我。你跟謝驍然說一聲,讓他別逼我娶那個女人。我知道我以前對你不好,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幫我說句話,你說的話他一定會聽的。」
林溫西關了火,坐下來聽。
那頭林溫南還在說,聲音越來越急:「他要讓我娶孟寶珠,孟寶珠你不知道吧,就是孟琨的姐姐,是個瘋女人。西西,你替我想想,我要是娶了她我這輩子就完了。」
「你娶了她這輩子就完了?」林溫西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冷漠,
「那你當年把我嫁給一個沒見過面的男人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我這輩子會不會完?」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安靜得只能聽見電流的沙沙聲,和林溫南急促的呼吸。
「西西,你不為我想,也為爸想一想,謝驍然不僅讓我娶孟寶珠,還讓爸娶一個有病的女人,讓我們同一天結婚。」
林溫西拿起筷子,攪了攪鍋里的面。
湯里也沒煮菌子啊,她怎麼感覺自己中毒了。
謝驍然不僅讓林溫南結婚,還讓林正弘一起?
買一送一啊?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林溫西依然堅決。
「林溫南,你現在知道來求我了?」
「你把我從林家趕出去,讓我一個人在外面自生自滅的時候,你怎麼沒想過你會求我?」
「你把我當籌碼嫁出去,連對方是圓是扁都不告訴我的時候,你怎麼沒想過你會求我?」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並不激動。
她早就不難過了。
林溫南在那頭哭了出來。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哭聲,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很難聽。
「西西,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我知道我混蛋。但你就看血緣的份上,你幫我說一句話就行。你幫我跟謝驍然說,就說你不希望他這麼做。他聽你的,他真的聽你的。」
「林溫南,你是不是搞錯了一件事?」
「你覺得我會幫你說情?你覺得我會跟我老公說,你別為難我哥哥了?就算他以前差點害死我,但畢竟是我哥哥,你放過他吧?」
電話那頭猛地沒了聲音。
林溫西聽見林溫南的呼吸突然變得粗重。
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等著。
過了大概十秒,林溫南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已經不是哭了,是一種近乎崩潰的嘶吼:「林溫西,你現在可高興了是吧?」
林溫西沒有回答是或不是。
「林溫南,你還記得那年你把我鎖在地下室里。我在裡面喊了兩天,喊到嗓子啞了,喊到再也發不出聲音。你猜我在裡面想什麼?」
林溫南沒有說話。
「我在想,如果我有一天能活著出去,我一定要讓你也嘗嘗這種滋味。」林溫西的聲音依然很輕,但諷刺意味十足,「你說得對,看著你被人逼到走投無路,爽死了。」
「你自己種的因,就別怪別人收你的果。」她說,「我不會幫你的。」
林溫南垂死掙扎:「西西,你恨我,我知道。但你想想爸,他年紀大,受不了刺激啊!」
林溫西聽到「爸」這個字的時候,眼神暗了一下。
「爸?」她重複了一遍,「你說的是那個看著你把我鎖進地下室一聲不吭的爸?還是那個偷偷賣掉媽媽留給我的房子的那個爸?」
她笑出了聲。
「林溫南,你別拿爸來壓我。他不配當爸,你也不配當哥。你要是還有點良心,你就別在我面前提這兩個字。」
「還有事嗎?」她問,「沒事我掛了。」
「對了,你結婚的時候記得給我發請帖。畢竟你是我哥嘛,你結婚我不表示一下也說不過去。」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陰陽怪氣又帶笑。
「你說什麼?」
「我說,記得給我發請帖。」
「林溫西!」林溫南突然吼了出來。
「你到底有沒有心!我是你哥!」
「林溫南,我最後跟你說一次。你結不結婚,娶誰,被誰逼,都不關我的事。你不要再來找我了。你來找我也沒有用。我不是你妹妹,從你把我鎖進地下室的那天起,你就不是我的哥哥了。」
「你要是再敢找我,別怪我不客氣。我現在不是一個人了,我身後站著誰你也知道。你想試試看他的底線在哪裡,你就繼續作。」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底氣。
那是她以前從來沒有過的東西。
以前她在林家,說話都不敢大聲,生怕哪句話說錯了被趕出去。
現在她坐在自己兩百平的公寓裡,跟電話那頭那個曾經讓她害怕到發抖的人說「你試試看」。
她沒有等到林溫南的回答,直接掛了電話。
手機屏幕暗下去,林溫西站在水槽前,看著碗裡剩下的幾根麵條,忽然覺得有點反胃。
她走到客廳,客廳里很安靜,安靜得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她拿起手機,翻到和謝驍然的對話框。
上一次聊天記錄還停留在那天晚上。他說晚安,她說晚安。之後再沒有新的消息。
她打了一行字:「林溫南給我打電話了。」
猶豫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不會幫他說話的。」
發出去之後,她盯著屏幕等了幾秒,沒有回覆。
她正要把手機放下,屏幕亮了。
謝驍然:「我知道。」
就三個字。
林溫西咬著嘴唇,又打了一行字:「你是不是連我們說了什麼都知道?」
謝驍然:「嗯。」
林溫西倒吸一口涼氣。
謝驍然:「他求你幫他說情,你沒答應。你說他不是你哥哥,讓他別再找你。你還說,讓他結婚給你發請帖。」
林溫西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打不出來。
這個人,真的是在她身上裝了監控嗎?
「你什麼時候把我的手機監聽了?」
謝驍然:「不用監聽,我能猜到。」
「而且,他也給我打電話了。」
「他跟你說了什麼?」
謝驍然:「說你冷血,說我是土匪」
「說我把自己當皇帝嗎,還隨便給人指婚。」
林溫西笑得合不攏嘴:「他已經瘋掉了,然後呢?」
謝驍然:「然後我讓他閉嘴,再罵一句,婚禮變成葬禮。」
林溫西:「哈哈哈你們都是瘋子。」
謝驍然突然發來一條語音。
她點開,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點沙啞,像是剛抽完煙。
「林溫西,你參加他們的婚禮嗎?」
「你想回來的話,我去接你。」
林溫西聽完這條語音,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好幾秒。
心跳有點快。
她想了想,打了一個字:「不知道。」
又補了一句:「但我好奇你把他們折騰成什麼樣了。」
謝驍然秒回:「那你回來看看。」
想回去嗎?
想。
但不想承認。
她打了幾個字:「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