徹底的裂縫鋪開,是在去年。
那個凜冬已至,大雪紛飛的冬天,春節尚未到來,氣溫已凝成冰。
宋婉晴在學校給小朋友上課,口袋裡的手機嗡嗡作響。
她怎麼都不相信,那個艱苦樸素到恨不得在褲子上打補丁的丈夫,會欠下那麼多的高額債務。
電話打不通,她下班回了家,家裡也是空空蕩蕩。
廚房裡昨天沒洗的碗筷還泡在池子裡,油花花的一層油污。
好久之前,她就說,買個洗碗機很方便,比請鐘點工划算多了。
顧臻良卻說,洗碗機費水費電,還不如我手洗乾淨,省下的錢可以當兩個月伙食費,我知道你不喜歡洗碗,我不會讓你洗的,家裡的碗都交給我洗就好。
但昨晚,他加班到深夜,宋婉晴給他煮了碗面當夜宵。
放在他面前的時候,笑著說:「記得把碗洗一下。」
他下意識脫口而出:「晚飯我都沒回來吃,碗還要我洗啊?」
然後,一瞬間,又立馬改口:「行行行,我洗,但我今天太累了,先放著,我明天回來洗好不好?」
但是他最近工作很忙,下班的時間根本不確定。
宋婉晴準時下課,回來的時候順路買菜,做飯總不能等。
她今天沒做飯,也沒開燈,只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目光呆呆地看著暗下去的房間,滴答滴答的滴水聲。
是怎麼把日子過成這樣的?
她想發火,可顧臻良一回來就給她跪下了。
他痛哭流涕說,他借錢只是用來炒股,前段時間大盤下跌,他覺得是入場抄底的好時機,結果一跌再跌,他不斷借貸加錢補倉,結果現在徹底被套牢了。
「我也是為了能多賺點錢,我要付房租,還要給我父母打錢,我只是想賺錢給你買生日禮物。」
「錢沒有消失,股票全在我手裡,只是現在行情不好,如果現在拋掉的話,就虧大了。」
「我知道這些年對不起你,你跟著我一直在過苦日子,我一定會努力,這些錢就當是我借你的,我會還給你。」
「碗洗了。」宋婉晴語氣很輕,只是輕輕地說了這三個字。
她拿著顧臻良的手機一筆一筆查帳,確定都是投入了股市,確定他沒有撒謊,回眸盯著他洗碗的背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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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萬家燈火逐漸亮起來,日子也好像好起來。
顧臻良再也沒有推脫過洗碗,家裡的家務幾乎全包,下班給她帶一枝花,帶一塊小蛋糕,好像是一切都回到了戀愛的時候。
如果那時候就狠心抽身而退就好了,總不至於到最後一無所有。
她輸得一無所有,也明白得徹徹底底——
她眷戀的萬家燈火裡面的一盞,在父母離世的時候,她就永遠失去了。
人不該為了那一點點執念,把自己的一輩子押上去。
感情永遠是最不可靠的東西,看不見摸不著,都說錢財冰冷,但至少能抓到手。
鏡中人妝容得體、氣色透亮,一身利落光彩,視線落上去的剎那,宋婉晴心頭輕輕一動。
許久疏於打理、精神渙散的那段日子仿佛還在眼前,面色暗沉、眉眼耷拉,她整個人裹著化不開的倦怠鬆弛。
而此刻光潔細膩的肌膚、舒展柔和的眉眼,都在告訴她,那個從容鮮活、好好愛惜自己的她,終於回來了。
到了出門接安安的時間,宋婉晴起身,裙角垂落下來,步伐從容鬆弛,順手打開冰箱取自己冰的凍檸茶。
冰箱冷藏層擺放得規整有序,各色保鮮盒、飲品分門別類碼著,唯獨她那隻裝凍檸茶的透明外帶杯孤零零立在角落,杯身空空蕩蕩,杯底只剩一圈淡金色檸檬漬。
眉頭輕輕一斂,她把杯子拿出來,指腹在杯壁上壓出來指紋的痕跡。
「張媽。」淡淡的聲音,喊了一聲在廚房裡忙碌的人。
張媽手上動作頓了半秒,飛快走出來,瞧見宋婉晴手裡的杯子,似是怔了一下,便慌笑著。
「剛才出去買菜,回來渴了,瞅見冰箱裡擱著,想著放著也是放著,就順手喝了,我哪能料到是太太特意留的。」
宋婉晴並沒有怒色,只是抬手,把杯子丟進去了垃圾桶里:「重新給我做一杯一模一樣的。」
「好好的杯子,怎麼說扔就扔了呢?我是倒出來喝的,並沒用太太的杯子。」
張媽柔聲勸道:「太太,下午回來喝冰飲傷脾胃,我給您溫一杯熱牛奶。再說從前先生在家,冰箱裡的吃食飲品也沒有禁止我們吃喝,他從來不計較這些小節……」
「我只要一模一樣的。」宋婉晴漫不經心開口,並未給張媽說話的機會,徑直轉身離開。
安安這個爸寶女一回來就和陸慎開視頻,陸慎明天到家,但她已經完全等不及了。
一口一個「爸爸我好想你」,「爸爸我昨晚夢到你了」,「我想讓爸爸抱抱我」……甜得人心都要化了。
能坐穩陸慎心尖上第一人的位置,陸念安小朋友也不是浪得虛名。
她沒動這杯牛奶,也知道張媽的意思,她這個女主人,沒權力扣她工資,也沒權力趕走她,訓斥聽著就好,不輕不重,無傷大雅。
宋婉晴指尖輕抵桌面,不疾不徐輕點數下,長睫緩緩垂落掩住眼底情緒,沉靜的眸底掠過一絲淺淡思量。
「太太——」有人打斷了她的思索,是管家王伯,「門口有幾個商場的工作人員,說是來送貨的。」
工作人員穿戴鞋套才走進來,小心托著絲絨內襯珠寶箱,蹲下在宋婉晴面前,一人細緻鋪開展示墊在茶几上,另一人開箱、取飾、擺放都輕拿輕放,首飾分開陳列。
居中擺著卡地亞獵豹藍寶石胸針,一旁是梵克雅寶大號四葉草縞瑪瑙五花手鍊,寶格麗靈蛇滿鑽手鐲,分段鑲嵌祖母綠,還有海瑞溫斯頓 Loop 鑽石項鍊……
工作人員溫聲輕聲講解:「這幾件都是門店典藏,太太日常出席晚宴或是平日裡戴出門都合適。」
「太太買了這麼多的首飾啊?」張媽不知何時,站在了宋婉晴的身側,語氣帶著笑,聽不出來任何不妥。
偏偏,聲調似乎抬高了一些。
「媽媽——」安安在這個時候跑過來,把手機舉到宋婉晴的面前,「爸爸問你喜不喜歡?」
手機屏幕上陸慎的面容清晰落進視線,一身挺括深色正裝襯得他輪廓冷硬鋒利,眉眼平直壓著,神情淡漠疏離,目光淡淡掃過鏡頭。
他嗓音沉穩無波瀾:「出門前我留意到你梳妝檯上沒什麼首飾。」
「女孩子還是應該有一些傍身的首飾,怕你覺得黃金翡翠土氣,特意讓他們選了些年輕人喜歡的品牌。」
「如果不喜歡的話,可以讓他們送新的過來。」
「首飾包包這些,你喜歡就買,買多少都沒關係,不用知會我,都是小錢,衣帽間足夠大,能放得下。」
張媽唇角的笑意凝了一瞬,眼瞼搭下去,在圍裙上不安地擦了擦手,道:「太太,我去廚房忙了……」
他肯定聽到了剛才的話,卻半句訓斥也無,甚至全然沒有問過家裡的情況。
語調依舊是一以貫之的淡漠疏離,不帶半分情緒起伏。
明明隔著一方屏幕,周身那股居高臨下的壓迫感卻撲面而來,如同置身高位的神祇。
家中所有人的心思、爭執、小心思,盡數被他盡收眼底,一舉一動、一言一行,全都穩穩攥在他的掌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