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高客廳整體以啞光暖灰石材鋪地,線條利落乾淨。
大面積落地紗簾濾去傍晚暮色,冷調水晶燈照得亮堂,此刻沒有聲音,顯得空曠沉靜。
一室氣氛繃得很緊,陳律師和衣著考究的一家三口遠遠分坐兩側,似乎都保持著沉默不言。
唯有三口之中的女人,神色緊繃,一遍遍低聲督促身側的孩子:「坐好,背挺直,在家教你的,出來都忘了?」
遠遠乖乖繃直身子,撐不了片刻便下意識鬆懈,換來女人又一次冷聲提醒。
幾番往復,小孩縮著肩膀,局促不安地絞著手指,渾身透著慌張。
男人看孩子嚇得惴惴不安,忍不住低聲勸道:「你別這麼凶孩子,把他都嚇到了。」
話音剛落,女人驟然轉頭,狠狠怒視他一眼。男人當即噤聲,悻悻低下頭,再也不敢多言。
長廊方向忽然傳來沉穩的腳步聲。廳內幾人聞聲,立刻齊齊起身。
陸慎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色正裝襯得肩線冷硬利落,眉眼深邃清冷,氣場厚重。
與他並肩而立的宋婉晴只穿了身素淨的家常休閒,氣質溫潤沉靜,安靜跟在陸慎身側,不爭不搶,卻自帶從容氣度。
女人的目光下意識落在宋婉晴身上,飛快暗自打量一番,心底瞬間有了猜測。
想來,這就是最近圈子裡悄然傳聞的那位新晉陸太太。
陸慎的公司橫跨高端地產開發、高端公建與私宅配套產業,是申城行業頂端的標杆企業。
而她家恰好經營的就是軟裝配套,正是依附陸慎的長期乙方合作方。
尤其是最近兩年生意不好做,她勉力支持公司,養著一大家子,結果自己婆婆居然在外面惹了這樣大的事情,氣得她在家裡發了好一通火,最後還是決定親自上門。
閆婧婧連忙收回目光,收斂所有心緒,上前半步,語氣謙卑恭謹,帶著十足的歉意:「陸總、陸太太,冒昧上門打擾了。」
「幼兒園的事我們已經徹底了解清楚了,孩子我已經嚴厲教育過,家裡老人也知道錯了,今天特地帶著孩子過來,當面給您和安安賠禮道歉。」
陸慎目光淡淡掃過眼前的幾人,視線清淡卻極具分量。
他全程未發一言,神色漠然,從容落座客廳主位。
須臾,才降下語調,聲線低緩威嚴:「都坐。」
宋婉晴也不說話,只是閉嘴在陸慎身邊坐著,反正她這個陸太太只不過是吉祥物,跟著微笑點頭就好。
這話如同一根引線,瞬間戳中閆婧婧緊繃的神經。
這案子贏不贏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陸慎的態度。
這才幾個小時過去,追責書都出來,這不擺明了說陸慎的怒火很強烈嗎?
「陸總,我們清楚錯全在這邊,該承擔的責任絕不會推諉。往後我一定嚴加管教遠遠,絕不會再發生類似衝突。只是懇請您高抬貴手,這件事就當放過去了……」
閆婧婧說完,心裡依舊懸著一塊大石,深知決定權全然繫於陸慎一念之間。
她急著再多爭取一絲餘地,連忙側過頭,滿懷希冀看向身側的宋婉晴:「陸太太,懇請您幫忙多說幾句好話,孩子們年紀都小,千萬不要把事情鬧得難以收場。」
宋婉晴下意識去看陸慎的臉色,這一下,眸子就頓住了,她離得很近,清清楚楚看得到,陸慎手裡的文件根本不是什麼追責書,而是一份寫滿了數字的採購合同。
敲山震虎,原來是這個意思。
閆婧婧見宋婉晴沒有應聲,連忙趁熱打鐵,語氣愈發柔軟悽苦,帶著幾分示弱的意味:「陸太太,我們都是女人,您一定能體諒我的難處。」
「我既要撐著家裡的公司生計,維繫一家老小的活路,又要分心管教孩子,里外操勞,步步小心翼翼。這次確實是我們糊塗犯錯,我真的已經徹底反省,求求您幫我勸一句。」
話音落地,客廳沉寂一瞬。
陸慎眸光淡淡沉落,聲線不高,卻有壓迫感:「婉晴心軟,你這番話,是在道德綁架嗎?」
閆婧婧所有示弱的話語瞬間卡在喉嚨里,只擠出來:「沒有,我哪有這個意思……」
指尖輕抵紙面,陸慎神色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在背後議論的話,自然也藏不住。你到底有沒有惡意,你心裡清楚。只是婉晴不想同你們計較。」
宋婉晴看得閆婧婧的臉色驟然一白,神色不安,也想明白了,她那些嚇唬人的話,卻歪打正著中了靶心。
「想了結事情可以,我只提一個要求。你在朋友圈公開致歉,我可沒有婉晴好糊弄,朋友圈的道歉要誠懇屬實,附帶手寫簽字、公司蓋章,清晰說明整件事的始末與過錯……」
陸慎語氣平淡,卻字字擲地有聲,神色肅穆矜重,一絲不苟的模樣,儼然不是在處理一場孩童間的瑣事,而是在敲定一份價值上億的嚴謹大單,容不得半分敷衍糊弄。
前面已經被嚇得不輕,結果只是道歉,閆婧婧不敢有絲毫異議,連忙慌忙應下,連連保證絕對遵照要求辦妥。
宋婉晴起身送客,回來的路上忍不住暗自思忖,閆婧婧看著也是執掌公司、混跡商圈的女老闆,處事圓滑、見過風浪,可……輕易就答應了所有苛刻條件……
就像是,從她一進門開始,一切的劇本就已經寫好了,只是牽線木偶,上台走一圈。
「想什麼呢?」沉沉的聲音從前方上方傳遞過來的時候,宋婉晴才意識到,她差點兒和陸慎撞了個滿懷。
她慌忙往後輕撤半步,抬眸望去。
陸慎身姿挺拔立在近處,眉骨輪廓深邃,墨色眼眸平靜無波,看不出太多情緒,唯有目光穩穩落在她身上:「閆婧婧的朋友圈發出去之後,圈子裡不少人都會看見。往後肯定會有許多太太主動邀約你,或是聚餐逛街,或是打牌美容。」
他語速平緩,條理清晰:「具體要不要赴約,記得提前問我一聲,些社交盤根錯節,看似玩樂,其實複雜。」
宋婉晴心頭微微一緊,莫名生出幾分緊張,頓時感覺到「陸太太」的責任重大:「我記住了,你放心,之後有人邀約我一定先跟你商量,不會擅自做主……」
宋婉晴話音還未落,便被陸慎淡淡出聲打斷:「你的腦子應付那些太太綽綽有餘,這點我並不擔心。」
他語氣平穩,不像是臨時起意,反倒像早已盤算妥當:「我想說的是,先前擬定的合同考慮得太粗淺。扮演陸太太附帶的額外事務遠比預想的工作量多更多。」
「我們可以重新修訂協議,酬勞按照原先標準翻倍,你覺得如何?」
宋婉晴瞪大了眼睛,一時沒說出話來,只聽得陸慎接了一句:「若是不夠,還可以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