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婉晴讓送她的司機在三百米外就停了車。
步行穿過天橋和街道,朝著市中心沿街矗立的那棟寫字樓而去。
這棟樓宇外牆瓷磚久經日曬顯得暗沉,外立面密密麻麻掛滿各式各樣亞克力招牌、橫幅GG,層層疊疊擠在一起——美容館、燙染沙龍、拼豆手作工坊、早教託管、各類興趣培訓班……
牌匾交錯羅列,五花八門的字樣鋪滿牆體,人員往來繁雜,是鬧市區最常見的綜合商住寫字樓。
宋婉晴上班的藝彩美術便開設在大廈九樓。
宋婉晴腳步匆匆趕到大堂,一眼看見電梯口排起長龍,隊伍蜿蜒幾乎堵到大堂門口。
四十多層樓的寫字樓,八部電梯,但日常能用的可能是有三四部,餘下的常年都在維修中。
上班要排隊,也早就是這棟樓裡面的牛馬習慣的事情。
隊伍里,有人一身休閒通勤裝,指尖一刻不停地劃著名手機。
有人單手拎著塑膠袋,站在原地低頭啃包子、吞咽豆漿。
大多人面無表情,眼神淡淡的,沒什麼神采,日復一日早起奔波的疲憊清清楚楚寫在臉上,麻木等候著電梯抵達。
宋婉晴快速掃了一眼隊伍長度,又低頭看向手機上的時間,心頭一緊。
繼續等下去,鐵定遲到,全勤五百塊,她還從來沒有拿不到過。
今天是意外,從陸家到這裡上班,昨晚她規劃了路線,還留出二十分鐘的空餘時間,結果路程漫長,堵車了。
她沒有遲疑,轉身推開一旁消防通道的鐵門。
悶熱氣流撲面而來,她攥緊帆布包,腳步不停,沿著樓梯快步向上攀登。
一層層台階被甩在身後,直至踏上九樓走廊,她快步衝到前台考勤機前,指尖迅速按下指紋。
屏幕跳出打卡成功的字樣,剛好卡在規定時間最後一秒,鬆了口氣,有種快要虛脫的感覺。
她來不及先去自己工位放包,徑直快步拐進側邊小型會議室,例行早會剛好正要開始。
畫室老闆站在前方講台,聲音拔高,滿是打雞血的激昂勁頭,來回掃視在座所有人:「現在暑假高峰期是過去了,但大家不能鬆懈,咱們的業績絕對不能跟著往下滑!」
「成人班、少兒班兩手都要抓,拓客、續課全都得跟上。」
台下一眾美術老師反應各有不同,卻都透著幾分倦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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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排兩個年輕助教垂著眼皮,手指在桌下悄悄劃著名手機,臉上勉強撐住一點敷衍的神情,不敢明目張胆走神。
角落裡負責少兒招生的女老師捏著筆記本,筆尖在紙上胡亂畫圈,面無表情,全程不搭一句話,只等老闆快點結束講話。
整間會議室安靜得只剩老闆高亢的聲音,沒人附和,更沒人主動表態,滿屋子藏著熬過早高峰後的疲憊。
請假十幾天,這裡好像沒有變過。
寫字樓照常這樣,會議照常這樣,唯一變的是開完會,宋婉晴發現自己辦公位被挪走了。
這片區域光線昏暗,陽光都透不進來的陰暗角落。
她辦公桌兩側堆滿半人高的紙箱,各色素描紙、油畫顏料、黏土、少兒手工耗材雜亂堆疊,畫架、實木畫板斜靠在牆邊,縫隙里還散落著廢棄畫筆與髒抹布。
混著彩墨和紙箱的悶味,空間逼仄狹小,走動都要側身避讓成堆畫材,和之前通透靠窗的工位天差地別。
「你怎麼惹周扒皮了?」有人從後面搭上她的肩膀,親昵自然地貼近一起,「他這是瘋了?我們的王牌老師,給這樣的待遇,他真不怕你跑路啊?」
周扒皮,背地裡面老師都是這麼稱呼這位老闆的。
這個機構的規模不大,老闆負責管理,給自己按了個校長兼教導主任的名頭,老闆娘就負責管財務,典型的夫妻搭配。
兩個人還都是錙銖必較的人,扣全勤扣績效扣得快准狠,發獎金磨磨唧唧。
他姓周,就獲得了這個稱呼。
宋婉晴差不多一年之前開始來這裡上班,來的時候就自帶了一批生源。
那些學員小孩都喜歡她,說她是溫柔漂亮的女神,就算是家離這裡十幾二十公里也要來宋婉晴班上上課。
附近小學裡面,小孩子口口相傳,晴晴老師的口碑就這樣打出去。
「我跟他講,以後我只帶成人班。」宋婉晴淡淡開口說著,伸手整理桌上亂七八糟的東西,把畫冊疊起來。
「成人班?你怎麼想的?」唐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宋婉晴的絕對優勢就是對孩子的絕對親和力,平均續課率90%以上,這樣的優勢,足以讓她在這行站穩腳跟。
而成人班,大多數都是無基礎一時興起的大人,報個名來兩次,後面就不見人,半年後嚷嚷著要退費。
糾紛多、工資少、學員不好糊弄、業績差,幾乎是被邊緣冷落的老師才會去帶成人班。
「周扒皮沒勸你?」唐然道。
他當然勸了,勸不成才氣急了,然後一怒之下傳下來旨意——發配寧古塔。
希望能借寧古塔的苦寒,讓宋婉晴回心轉意。
工作日工作時間,課程不多,辦公室里老師們埋頭備課——埋頭微信聊天,或者偷摸摸刷某音,看洋柿子小說,還要時時刻刻留一分心神注意後門,那位周扒皮時不時就來轉一圈,生怕有人上班摸魚。
宋婉晴的課程安排還沒下來,教務老師說還在調整,字裡行間主打一個「拖」字訣。
一上午消磨過去。
趁著周扒皮不在,宋婉晴剛剛打開外賣軟體準備點午餐,就收到了張媽的消息:太太,先生讓我來送餐,我半小時後到,請問我是直接上去,還是在樓下等您?
當然是在樓下等,送上來也太招搖了,宋婉晴今天上班之前,特意把手上的婚戒摘下來了。
沒有食堂,中午基本上就在辦公室解決,十二點時間一到,各種飯香齊齊飄出來,外賣重油重辣的香味、街邊快餐的辣椒香、簡單自帶便當的清炒蔬香混在一處。
宋婉晴也打開了剛剛拿上來的雙層真空保溫食盒,頂層燉盅盛著羊肚菌遼參烏雞湯,一旁瓷盤鋪著金湯百合蝦滑,主菜是蔥燒花膠蹄筋,配菜是鐵棍山藥鮮炒大顆河蝦仁,搭配嫩嫩的有機青菜。
最下層分裝一小碗三色雜糧米,顆粒飽滿軟糯,側邊小格還放了去核紅棗與蒸桂圓當飯後小食。
想起來張媽剛剛的話:「這道湯益氣固本、溫補氣血,不傷燥不上火,是先生特意囑咐的。」
她這段時間乖覺,陸慎兩次敲打之後,她再也沒敢和宋婉晴說過什麼,恪盡職守,還記得給陸慎說好話。
既然是僱主的意思,宋婉晴覺得自己總也要表示一下自己的高興和開心。
拍了兩張照片,吃之前,吃之後,空盤行動,照片發給陸慎。
配文:謝謝老闆,菜很好吃,湯很好喝。
發完之後,條件反射的,指尖點了個在地上躺著肚子鼓鼓在打嗝的小兔子表情包發出去,小兔子頭上三個字——吃撐了。
把保溫飯盒剛收起來,就收到陸慎的回信:吃不完不必強撐。
老公陸慎:不浪費食物是良好品德,但也沒必要強迫自己吃這麼撐,傷身體。
老公陸慎:別直接躺下午休,容易積食。
一本正經的語氣,宋婉晴的睫羽眨了眨,憋住唇角的笑意,憋了好幾次沒憋住,最後低頭笑出聲來。
算了,憋住了好幾次了,這次也不在僱主面前,稍微嘲笑一下僱主的古板也沒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