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好也查一查。
這句話掛在空氣里的時間不長。
賀雲深走遠了以後,江宗硯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沙發區的拐角。
周歲歲在旁邊換了一杯氣泡水。
「他是來送消息的。」
「嗯。」
「他把松江的事在這個場合捅出來,意思是他查到了東西,但暫時不打算用。先讓你知道他手裡有牌。」
「我知道。」
「你不擔心?」
「松江的事我今天已經讓法務查了。干不乾淨看完檔案就知道。」
江宗硯轉過身來看著她,候了一拍。
「擔心的是你。」
「我有什麼好擔心的。」
「你從進門到現在,跟九個人打了招呼,喝了兩杯氣泡水,鞋跟踩了地毯三個小時。你的腳從剛才開始在往右邊偏重心。」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紅色緞面高跟鞋,鞋跟九公分。
「你連這個都盯著?」
「走吧,你該回去了。」
她把杯子放在最近的桌上,跟他並排往門口走。
紅毯已經被收得差不多了,門口只留了兩盞落地燈。
上車的時候她先踢掉了右腳的高跟鞋,然後是左腳。
兩隻鞋歪在車地板上,腳趾頭蜷了兩下。
「以後少穿九公分の。」
「裙子長,不穿高跟鞋拖地。」
「那把裙子裁短兩厘米。」
「裁了就不是高定了。」
「那就光腳穿高定。」
她扭頭看了他一眼。
他盯著前方的路,沒回頭,但嘴角那根線往上彎了不到一毫米。
車子駛出外灘的時候,夜色從兩邊的建築縫隙里灌進來,路燈一盞一盞地掠過車窗。
翡翠山莊的鐵門打開,車子滑進車庫。
她推開車門,赤著腳踩在車庫的環氧地坪上,涼得縮了一下。
江宗硯繞到她那邊,把兩隻高跟鞋拎在手裡。
「你打算赤著腳走上去?」
「地板有地暖。」
他蹲下去。
她的腳停在半空。
「幹什麼?」
「上來。」
「我自己能走。」
「你的右腳腳踝外側磨了一個紅印子。上來。」
她站了兩秒,沒動。
車庫的燈管發出嗡嗡的底噪。
她搭了他肩膀一下,順勢趴到了他背上。
他站起來的時候她的重量壓過來,雙臂從他肩膀兩側繞了上去,交叉扣在他鎖骨前面。
他拎著兩隻高跟鞋,一步一步往樓上走。
樓梯拐角的感應燈被腳步聲激活了,光從底下往上一節一節地亮。
「江宗硯。」
「嗯。」
「你幾歲學會背人的?」
「沒學過。你是第一個。」
「騙人。」
「信不信隨你。」
她的下巴擱在他肩窩裡,呼吸打在他脖子側面的皮膚上。
今晚喝的氣泡水裡有人加了半杯香檳,是第三杯,她端起來的時候沒聞出來。
現在那半杯香檳的後勁兒上來了。
腦袋暈得厲害,眼前的東西分了兩層。
他把她放在客廳的沙發上,轉身去廚房接了一杯溫水端回來。
「喝點水醒醒。」
她接過杯子,喝了兩口,手抖了一下,水灑在了裙子上。
他從茶几底下抽了一張紙巾遞過去。
她沒接紙巾,而是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隻帶著刀疤的手腕。
「你對我這麼好幹什麼?」
他的手沒動。
「你喝多了。」
「沒喝多。半杯香檳而已。我在問你話。」
「明天再回答。」
「我不要明天。我要今天。」
她的手指沿著他手腕內側的疤痕走了一段,指腹一格一格地感受那道凸起的紋路。
「你今天在宴會上,有個女的看你的時候,眼神黏在你領帶上面足足十五秒。」
「哪個?」
「穿紫色裙子的那個。」
「不記得了。」
「不記得。你不記得,因為你全程在數我跟幾個人打了招呼,在看我的腳往哪邊偏,在算我的鞋跟幾公分。」
她的手攥著他的手腕,力氣比平時大了一點。
「江宗硯,你到底是簽了合同的商業夥伴,還是別的什麼?」
客廳的燈在頭頂亮著,空調出風口的氣流吹動了桌上一張紙的角。
他用另一隻手把她手裡的水杯拿走擱在茶几上,然後蹲下來,跟她持平。
「我是別的什麼。」
「什麼別的什麼?」
「你清醒的時候我告訴你。」
「我現在就很清醒!」
「你的瞳孔對焦都對不上。」
她的手鬆開了他的手腕,往後靠進沙發靠墊里。
腦袋歪了一下,靠在了沙發扶手上。
「江宗硯。」
「嗯。」
「你前世認識我嗎?」
他的手摁在沙發扶手的邊緣,整個人的重心往前傾了半寸。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你對我好的方式不對。」
「哪裡不對。」
「太熟練了。你知道我什麼時候渴了,什麼時候累了,什麼時候嗓子疼,什麼時候腳磨破了。一個認識不到兩個月的人不會這樣。」
客廳里只有空調的低頻聲。
她的眼皮開始往下墜了,嘴巴還在動。
「如果你前世也能這樣……抱抱我就好了……」
聲音含混到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清。
她的頭歪在沙發扶手上,眼睛合上了,呼吸拉長。
江宗硯蹲在沙發前面,手還擱在扶手上。
他看著她的臉。
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任何聲音。
然後他把放在沙髮腳邊的毯子拿起來,抖開了,一點一點地蓋在她身上。
毯子蓋到肩膀的時候,她在睡夢裡翻了個身,手搭在了他的小臂上,攥著一段袖口不撒手。
他抽了一下沒抽動。
於是沒再抽。
他就那麼蹲著,保持一個膝蓋幾乎貼到地板的姿勢,右臂被她攥在手心裡。
手機在口袋裡振了。
他用空著的左手摸出來看了一眼。
技術總監發來的加密信息:松江灣壹號地塊審批檔案中發現一筆異常轉帳記錄,金額七百萬,收款方是一家註冊在周氏二叔周建國名下的諮詢公司。
他看了三秒,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地板上。
低頭看了看周歲歲攥著他袖口的那隻手。
「你前世的那個問題。」
客廳里沒有人回答。
「答案是,來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