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還攥著他的袖口。
周歲歲是被自己脖子的酸痛弄醒的,腦袋歪在沙發扶手上,毯子蓋到了下巴。
視線往下移,右手搭在沙發邊緣外面,五根手指牢牢抓著一截深色毛衣的袖子。
袖子的主人以一種極其不科學的姿勢半蹲半跪在沙發旁邊,腦袋靠在沙發坐墊的邊緣,閉著眼,呼吸很淺。
她的手鬆開了。
他的眼睛在同一秒睜了。
兩個人對視了大概三秒,距離不到二十公分。
周歲歲先開的口。
「你怎麼在地上?」
江宗硯換了一下膝蓋的支撐腿,關節的聲響在客廳里咔嗒了一聲。
「你抓著我袖子不放。」
「我什麼時候抓的?」
「昨晚十一點半左右。到現在六個半小時。」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頭上還留著布料的壓痕。
「那你叫醒我啊。」
「叫了。你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你說,別走。」
客廳里空調的出風口嗡了兩聲。
周歲歲把毯子掀開,兩隻腳在地毯上踩了踩,站起來揉了一把後頸。
「我不記得。喝多了說的話不算。」
「嗯。」
「你別嗯,我是認真的,不算。」
「我說嗯了。」
她走到洗手間去了,門帶上之後,水龍頭開了好一會兒。
江宗硯從地板上站起來,兩條腿麻得不太聽使喚,扶著茶几緩了幾秒。
手機在口袋裡振了一下。
技術總監的補充消息:松江灣壹號地塊審批流程中,周建國名下那家諮詢公司的七百萬轉帳對應的是一份土地評估諮詢合同。
但該公司在過去兩年只做過這一單生意,註冊資本五十萬,員工人數零。
他把手機收回去,走進廚房打開冰箱。
洗手間的門開了。
周歲歲擦著臉走出來,妝已經花了,眼線蹭到了太陽穴附近,看起來跟剛打完一架差不多。
她在餐桌前坐下,鼻子抽了一下。
「什麼味道?」
「煎蛋。你要幾個?」
「兩個。我昨晚說了什麼?」
「你說過不算了。」
「我是問除了別走之外還說了什麼。」
平底鍋里油花響了兩聲。
江宗硯拿鏟子把蛋翻了個面。
「你問我前世認不認識你。」
她的手擱在桌面上,沒動。
「然後呢?」
「然後你睡著了。」
「我怎麼回答的?」
「你沒回答。你問完就睡了。」
她盯著他翻蛋的背影看了幾秒。
「我睡著之後你說什麼了?」
鏟子在鍋邊磕了一下。
「沒說什麼。」
「真的?」
「你要不要加醬油?」
「別岔開話題。」
他把兩個煎蛋鏟到盤子裡端過來,放在她面前,筷子橫擱在碟子邊上。
「周歲歲,你昨晚喝了一杯半香檳,打了三個噴嚏,赤腳走了二十米,問了我兩個我沒法在你醉的時候回答的問題。這些事我記得,你不記得。所以現在你有兩個選擇。」
「什麼選擇?」
「第一,你假裝什麼都不記得,我配合你演。第二,你等自己完全清醒了,再問我一遍,我給你真話。」
她戳了一下煎蛋,蛋黃沒破。
「我選第三個。」
「沒有第三個。」
「我先吃早飯。」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轉身去倒了一杯溫水放在她右手邊。
她喝了一口水,吃了半個蛋,拿起手機劃了幾下。
系統面板自動彈了出來。
【叮。宿主情感羈絆值異常波動。昨夜與攻略目標的親密接觸時長為六小時二十七分,觸膚面積為手掌及手腕區域。情感羈絆值上升至67。】
【附加檢測:攻略目標江宗硯的夜間心率數據顯示,在宿主說出關於前世的關鍵詞後,其心率峰值達到每分鐘一百一十二次,持續時長四分鐘。】
【系統判斷:攻略目標存在深層情感綁定前置條件。建議宿主在清醒狀態下進一步試探。】
她把面板啪地關了。
「江宗硯。」
「嗯。」
「昨晚你發現的那筆松江的七百萬轉帳,細節查清楚了嗎?」
他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掏出手機劃到技術總監那條消息,推到桌面中間。
她拿過來看了一遍。
「零員工的諮詢公司,註冊資本五十萬,接了一單七百萬的活。我二叔是把周家當提款機了。」
「這筆錢的流向還在查。目前追到了一個中間帳戶,戶名是個自然人,跟你二叔沒有直接關聯。但開戶行在嘉定,嘉定那邊的銀行網點恰好也是沈氏在上海的影子公司高頻使用的操作點。」
「所以這七百萬大概率是二叔收了沈氏的好處費。」
「方向上是這樣。但要坐實還需要銀行的流水。」
「銀行流水你能搞到?」
「合法途徑搞不到。但如果你的律師以涉嫌商業賄賂的名義向公安報案,偵查階段可以調取。」
她把手機推回去,第二個煎蛋也吃完了,用紙巾擦了擦嘴。
「不急著報案。」
「為什麼?」
「二叔現在還不知道我查到了他。我報案驚了蛇,他第一反應是銷毀證據。那筆中間帳戶的錢如果被轉走,線索就斷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
「先讓法務把松江項目的全套檔案整理乾淨。如果這筆七百萬進了審批的報銷鏈條,那是周氏的合規問題。如果沒進報銷鏈條,那是二叔個人的受賄問題。兩種情況的應對方案完全不同。」
她站起來端著空碟子走到廚房水槽邊。
「另外,賀雲深昨晚在宴會上特意提到松江,說明他已經查到了這筆錢。他手裡的牌比我多。」
「你覺得他會用這張牌做什麼?」
碟子在水龍頭下面沖了兩遍,她甩了甩手上的水。
「如果我是賀雲深,我會把這張牌交給沈氏。讓沈氏通過媒體把松江的審批醜聞捅出來,我剛接管周氏,新官上任第一天就被爆出地產項目有行賄嫌疑。全網好不容易翻過來的風評立刻會被砸穿。」
「時間窗口呢?」
「三到五天。他得確認材料夠不夠硬,還得找合適的媒體渠道放出來。賀雲深這個人做事講節奏,不會用草率的料打草驚蛇。」
江宗硯把兩隻杯子洗了擱在瀝水架上。
「三到五天夠你做什麼?」
「夠我先把二叔那家諮詢公司的所有工商變更記錄拉出來,夠我讓陳律師準備一份內部審計報告,也夠我跟二叔吃一頓飯。」
「吃飯?」
「吃飯。二叔這個人膽子小,給沈氏辦事靠的是兩樣東西,貪和怕。我讓他更怕我,他就會把沈氏的底牌交給我。」
她從廚房走出來,經過他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半拍。
「江宗硯。」
「嗯。」
「你昨晚在地板上蹲了六個半小時?」
「跪了四個半小時,蹲了兩個小時。中間換過姿勢。」
「膝蓋疼不疼?」
「你的頸椎疼不疼?」
「疼。」
「那扯平了。」
她走到樓梯口,赤著腳踩上第一級台階。
「脫了你抓我手腕。」
「那你把手縮回去。」
「縮了你翻身滾下沙發。」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你以後別讓人在我杯子裡摻香檳。」
「那杯酒不是我摻的。」
「那你查清楚是誰摻的了嗎?」
他把瀝水架上的杯子擦乾,放回柜子里。
「查到了。是昨晚宴會上吳建勛帶來的那個女助理,給你換杯子的時候動的手腳。吳建勛可能不知情,但他的助理跟賀雲深的人有過接觸。」
她的手擱在扶手上沒動。
「所以賀雲深昨晚的目的不只是送消息和試探。」
「他還想讓你在宴會上出醜。半杯香檳對普通人來說不算什麼,但你剛退燒,體質在低谷,酒精代謝速度會比正常慢三倍。他賭的是你在社交場合失態。」
「結果我是回家以後才失態的。」
「你沒失態。你只是問了我兩個問題。」
樓梯上安靜了三秒。
「那兩個問題,你欠我一個清醒版的回答。」
「等你準備好了,隨時問。」
她上了樓,房間門關上了。
江宗硯在廚房裡站了一會兒,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老陳,幫我約周建國。時間定在後天,地點他選。理由就說江氏對松江地塊有合作意向,想當面聊聊。」
「另外,吳建勛那個女助理的背景查完了嗎?」
「查到了?跟賀氏什麼關係?」
他聽了十秒,把手機翻了個面擱在檯面上。
手指在佛珠上轉了一圈。
樓上傳來吹風機的聲音。
他拿起擱在椅背上的那件被抓了六個半小時的毛衣看了看,袖口那一截已經被揉得完全變了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