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等到退燒。
凌晨三點的時候,江宗硯的體溫又竄上去了。
電子體溫計在腋下響了三聲,屏幕上跳出來的數字是三十九度六。
周歲歲把退熱貼換了第三張,用溫毛巾擦了他手心和腳心。
他燒得迷迷糊糊,翻身的時候手臂掃過來,正好圈住了她的腰。
她要拽開他的手,他不松。
手勁不大,但胳膊卡的角度刁鑽,她每往外掙一下,他就往裡收一寸。
折騰了兩分鐘,她放棄了。
索性靠在他旁邊,拿著手機給陳律師發了四條工作消息。
發到第五條的時候,手機從手裡滑下來,砸在枕頭上。
她的眼皮合上了。
再睜開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窗簾縫裡漏進來的光剛好切過枕頭的中線,一半照在她臉上,一半落在江宗硯的下巴上。
他的手臂還擱在她腰上,整個人面朝她側躺著。
呼吸平穩了,額頭上的退熱貼歪到了眉毛上面,看起來不太聰明。
他睜著眼。
不知道醒了多久。
兩個人的臉隔了不到十公分,近到她能數清他睫毛的根數。
她動了一下,準備坐起來,他的手臂沒收。
「你醒了?」
「嗯。」
「退了。你摸一下。」
她伸手碰了一下他額頭,溫度正常了。
手要收回來的時候,他偏了一下頭,額頭蹭著她的指尖。
「你什麼時候睡著的?」
「不知道。三點多吧。」
「三點多?你守了一晚上?」
「你體溫反覆,不守著怎麼行。」
「契約里沒寫這條。」
她的手從他額頭上抽回來,撐著床墊要起身。
「合同條款第七條附加協議,乙方有義務保障甲方的基本人身安全和健康狀況。你活著對我有用。」
他沒動,就那麼躺著看她。
光從窗簾縫裡斜過來,照在她臉上,眼角那顆淚痣在早晨的光線下紅得很。
「你嘴角有個印子。」
「什麼印子?」
「枕頭的褶皺印上去的。」
她摸了一下臉頰,確實有一道。
「你的退熱貼歪到眉毛上面了,你也不好看。」
他伸手把退熱貼撕了,揉成一團扔在床頭柜上。
「周歲歲。」
「嗯。」
「你為什麼回來照顧我?」
她的手指在被子邊緣捏了一下。
「我說了,合同條款……」
「不問合同。問你。」
臥室里空調的出風口在轉,吹得床頭柜上的退熱貼紙團滾了一圈。
「你發燒三十九度六,鞋都沒脫就倒在床上。你切了三刀薑絲就暈了。你下午淋了雨。你的助理不知道,你的管家不在,你的私人醫生只是個電話號碼。」
她把手從被子邊緣鬆開了。
「我不回來,誰回來?」
他看了她三秒。
然後坐起來,被子從肩膀上滑下去。
「我說一句話,你聽完再決定要不要翻臉。」
「你說。」
他抬手,指腹碰了一下她眼角那顆淚痣的位置,停了不到一秒。
然後低頭,嘴唇落在她額頭上。
很輕,像一片紙落在桌面。
她的後背貼著床頭的木板,整個人沒動。
他抬起來的時候,兩個人的視線對上了。
「謝謝你守了一夜。」
她的耳朵從耳廓開始往下紅,蔓延到了脖子。
「……你發燒燒傻了。」
「退了。三十六度八。你剛才自己摸過了。」
「那你就是正常狀態下犯的蠢。」
「嗯。正常狀態下犯的。」
系統面板彈了出來。
【叮。檢測到攻略目標與宿主發生高濃度情感接觸。情感羈絆值躍升至81。氣運轉化效率在羈絆值80以上時將獲得1.5倍加成。當前加成已激活。】
【附加分析:攻略目標江宗硯在過去十二小時內的綜合生理指標顯示,其情感依賴度已超越契約框架。系統建議宿主正視雙向情感綁定的可能性。】
她把面板關了,速度比任何一次都快。
「系統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
「你關面板的速度說明系統說了你不想讓我知道的話。」
她從床上站起來,赤腳踩在地板上。
「江宗硯,你現在需要做的事情是喝水,吃藥,然後把昨天那條鱸魚扔了,冰了一晚上不新鮮了。」
「昨天說好的你來切。」
「魚不新鮮了就不切了。」
「那今天去重新買一條,你來切。」
「我不會切魚。」
「你昨晚說的原話是,你退燒之後那條鱸魚我來切。你要反悔?」
她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框上。
「江宗硯。」
「嗯。」
「你退燒之後記憶力恢復得挺快。」
「發燒的時候記憶力也在線。比如你凌晨三點給陳律師發消息的時候打了三個錯別字。比如你的手機砸在枕頭上的時候你嘟囔了一句話。」
她的手在門框上捏緊了。
「我嘟囔了什麼?」
「你說,這個人怎麼這麼燙。」
「……那是在說體溫。臨床意義上的體溫。」
「我知道。臨床意義上的。」
她關上了門。
通往洗手間的走廊里安靜得只剩空調的底噪。
她洗臉的時候,鏡子裡的耳朵還是紅的。
水龍頭的冷水拍了三把臉,沒用。
手機在洗手台邊緣振了一下。
江宗硯發來的微信,只有一句話:買魚的事我讓助理去,你只管切。
刀在第二個抽屜。
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檯面上。
鏡子裡周歲歲的臉頰上還帶著枕頭的褶皺紋路,眼角那顆淚痣紅得刺眼。
額頭上殘留著一個溫度已經散盡的觸感。
她擰上水龍頭,對著鏡子說了一句。
「周歲歲,你冷靜一點。」
鏡子沒回答。
手機又振了。
還是江宗硯。
第二條微信:另外你爸讓我去醫院的事,我下午去。
你要一起嗎?
她回了一個字:去。
打完這個字之後又刪了,改成兩個字:再說。
刪了,改成三個字:等你好。
最後全刪了,發了一個句號。
一個句號。
對面秒回:收到。
魚下午三點到。
第40 沈氏浮現,終極陰影
魚下午三點到的時候,賀雲深正跪在京郊的一座莊園門口。
門是老式朱漆木門,銅環已經包了漿,門檻有半尺高。
兩側站著四個穿黑色中山裝的安保,臉上的表情統一到了可以複製粘貼的程度。
賀雲深的膝蓋壓在門前的青石台階上,西裝褲在石面上磨出了灰痕。
金絲眼鏡沒戴,鏡架折了一條腿,塞在上衣口袋裡。
門開了。
出來的人穿了一件灰鴿色的唐裝,六十出頭,頭髮全白,脊背挺得和門柱一樣直。
沈氏財團大管家,於德清。
「賀總,沈老讓我問你一句話。」
「您說。」
「十個億,夠不夠你把自己買回來?」
賀雲深的後背弓了一下。
「於叔,這次是我失算。對面的人比我想的要難纏。那份合同……」
「合同的事老爺子不想聽。」
於德清從袖口裡抽出一方手帕,擦了擦門環上並不存在的灰。
「老爺子想聽的是,你還有沒有用。」
「有用。我手裡還有賀氏的院線和藝人經紀板塊,周氏在娛樂圈的布局繞不開我……」
「周氏。」
於德清的手帕疊回袖口。
「老爺子說了,周氏的事他要親自過問了。你之前的方案太慢,效果太差。一個二十二歲的丫頭把你耍得團團轉,傳出去沈家的臉往哪擱。」
青石台階上賀雲深的膝蓋換了一條腿在前面。
「於叔,沈老的意思是……」
「你不用知道老爺子的意思。你只需要知道,從今天開始,周氏和江氏的事不歸你管了。你把院線和經紀的牌照保住就行。保不住的話……」
於德清轉身往門裡走。
「你的家人還在北京住著。」
門關上了。
賀雲深在台階上又跪了十秒。
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從口袋裡摸出那副斷了腿的金絲眼鏡看了一眼,塞回去了。
停車場裡他的司機在等著。
他上車後坐了很久沒說話。
「回公司。」
翡翠山莊這邊,下午的陽光從書房的窗戶里舖了進來。
江宗硯坐在書桌前,面前的筆記本電腦開著三個加密通訊窗口。
技術總監的語音消息一分鐘前發進來的。
「江總,今天上午沈氏在金融圈放了話。具體內容是:與周氏合作的任何金融機構將被取消沈氏優先額度。這句話是沈淵本人在晨會上對四大行的區域負責人說的。」
第二條消息:
「另外,沈氏旗下的能源供應鏈也在調整。有三家跟周氏有長期供貨合同的建材商收到了沈氏的約談通知。約談內容不詳,但其中兩家已經在下午發了函,說要重新評估合作條款。」
第三條消息:
「還有一件事。我們監控到沈淵今天上午在莊園裡見了一個人。賀雲深。」
江宗硯把三條消息從頭到尾聽了兩遍。
周歲歲端著兩杯水走進書房。
「聽完了?」
「聽完了。」
「沈淵親自下場了?」
「對四大行直接喊話。周氏的外部融資渠道從明天開始會全部斷掉。」
她把水杯在他面前放下來。
「意料之中。賀雲深虧了十個億,沈氏不可能坐得住。他們的風格一貫是先切血管再切喉嚨。」
「建材供應商那邊呢?」
「三家裡面有兩家發了重新評估的函。如果這兩家斷供,松江的工程進度會再停兩個月。加固暗渠的工期也要往後推。」
「第三家呢?」
「第三家目前沒回應。但那家的老闆姓陸。」
「陸家的產業?」
「陸時宴他大伯的公司。」
她在書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陸時宴跟你什麼交情?」
「發小。從幼兒園打到高中,打到第三次的時候他服了。」
「他大伯的公司能扛住沈氏的壓力?」
「陸家在京圈排第四。扛不扛得住要看他願不願意扛。」
「你能說服他?」
江宗硯把電腦合上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沈淵親自出手,目標不只是周氏。他這次把我也框進去了。四大行的封殺令里沒提江氏的名字,但任何跟周氏合作的機構都會被取消額度。我的錢走到周氏的帳上,就等於我自己跳進了封殺範圍。」
「所以他用的是連坐。」
「他在逼我跟你切割。」
周歲歲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你會切嗎?」
「你覺得呢?」
「我覺得你昨天燒到三十九度六還記得幫我買魚。一個連鱸魚都記得買的人,不會在這種時候跑路。」
他看了她兩秒,把手腕內側朝上放在桌面上。
那道陳年的刀疤在書房的燈光下顯得比平時更清晰。
「這條疤是十六年前留下的。沈淵讓人綁了我,拿刀在手腕上割,接了兩管血去做DNA比對。比對完確認了我是沈家的血脈,又把我丟回了街上。」
她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
「十六年前你幾歲?」
「十歲。」
書房裡電腦散熱風扇的聲音轉了兩圈。
「他不是你爺爺。他是一條瘋狗。」
「他是沈家的絕對權力者。他不需要親情,他需要的是棋子和消耗品。十六年前確認我是沈家血脈之後,他沒有認我,因為我沒有利用價值。但現在江氏做到了八百億,他就會來收割了。」
她把水杯放在桌上。
「他要你回沈家?」
「他要的不是我。他要的是江氏的八百億現金流。用認祖歸宗的名義把江氏併入沈家版圖,他的千億帝國就能再續三十年。」
「你回不回?」
江宗硯站起來,走到窗邊。
草坪上的灑水器剛好停了,最後幾滴水珠掛在葉尖上,陽光照過去亮了一下。
「我等這個老東西動手,等了十六年。」
他轉過身來看著她。
「沈淵,這次輪到我割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