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ss,正在往後院包抄。」
江宗硯把對講機的音量擰小,別回腰間。
格洛克從皮帶後面抽出來,保險栓彈開的聲音在地下室的水泥牆壁之間彈了一下。
「林教授,您的後門能鎖嗎?」
林昭遠從實驗台後面站起來,個子不高,衛衣上沾了不知道什麼化學試劑的黃色斑點。
「鎖?那扇門連合頁都快掉了。」
「那您有沒有別的出口?」
「有一扇通風窗,在實驗台後面那面牆上,能鑽出去一個人。但你這個體格過不去。」
江宗硯掃了一眼那扇窗。
四十公分見方,他的肩膀寬度接近五十。
「周歲歲,你能過去。」
「我過去幹什麼?你一個人在這裡?」
「你過去之後往東走兩百米,有一個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加油站。我的人會在那裡接你。」
「江宗硯,我不走。」
「這不是商量。」
她的腳踩在水泥地面上,從樓梯的最後一級走下來,走到他旁邊。
「我說了不走。你要是把我塞進那個窗戶,我會在外面報警。美國警察來了你的格洛克怎麼解釋?」
他的手握在槍柄上,嘴唇抿了一條線。
樓上傳來木門被推開的聲音。
不是輕輕推的,是踹的。
林昭遠一把拔掉了實驗台上的三根電源線,地下室的燈滅了大半,只剩角落裡一盞應急燈在冒白光。
「你們兩口子吵架能不能換個時間?」
腳步聲。
從廚房到走廊。
兩雙鞋,鞋底硬,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很規律,受過訓練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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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宗硯後退一步,把周歲歲和林昭遠一起擋在實驗台後面。
格洛克的槍口對準了樓梯口。
第一個人的影子出現在樓梯轉角處。
江宗硯開了一槍。
槍聲在地下室里放大了三倍。
子彈打在樓梯轉角的牆壁上,水泥碎屑飛了一臉。
那個影子縮了回去。
「下一發不會打牆上。」
他的英文比中文還利索,尾音切得乾淨。
樓梯上面安靜了四秒。
一個聲音從上面傳下來,也是英文,口音不像美國本土的。
「我們不想傷人。交出林昭遠,其他的事可以談。」
「誰讓你們來的?」
「跟你沒關係。放下槍,帶著你女人走。」
江宗硯沒搭腔。
他的左手從口袋裡摸出手機,在屏幕上劃了一下,對講機里低低地冒出光頭男人的聲音。
「Boss,我帶了三個人從前門進來了。樓上兩個人被我堵在走廊里,進退不得。外面還有兩個在車裡沒動。」
樓梯上面的腳步聲亂了。
「交出林昭遠」那個聲音又響了一次,但底氣明顯不夠了。
「你們有三十秒。從前門出去,上車開走。三十秒之後你們還在這棟房子裡的話,我的人會把你們的牙齒打進喉嚨。」
周歲歲蹲在實驗台後面,背靠著冰涼的金屬台面,手裡還攥著那個牛肉乾的保鮮袋。
她聽到樓上傳來一陣短促的對話,聽不清內容。
然後是腳步聲,往外走的腳步聲,從走廊到廚房到後門,越來越遠。
光頭男人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出來。
「清了。兩輛車都走了。」
地下室的應急燈在牆角閃了兩下。
林昭遠從實驗台後面探出頭來。
「你老公……做什麼生意的?」
周歲歲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到的灰。
「科技和投資。」
「科技和投資需要隨身帶僱傭兵?」
「沈家的人也帶了。我老公只是防禦力高一點。」
林昭遠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江宗硯還沒放下的格洛克上。
「你年紀輕輕的,膽子倒是不小。半夜翻牆進來,還趕上一場槍戰,手都沒抖。」
「林教授,我來之前做了功課。您的固態氫能電池技術在極端低溫環境下存在衰減率超標的問題。第三輪攻關實驗需要的資金是兩千七百萬美金。您拒絕了所有投資方,因為他們要的都是董事會席位和研發決策權。」
林昭遠的手指在液氮罐的閥門上挪了一下。
「你的功課做得不錯。然後呢?你也要董事會席位?」
「我不要席位。我不要決策權。我甚至不要專利的所有權。我只要獨家商用授權。」
「條件?」
「周氏出全部攻關資金,兩千七百萬美金。技術路線和實驗方案由您全權決定,我不派任何人進您的實驗室。攻關成功後的量產收益,五五分成。」
林昭遠在實驗台旁邊的轉椅上坐下來,椅子的輪子在地面上吱了一聲。
「五五分成。全世界跑來找我的人開出的條件里,你是第一個連三七都沒提的。」
「您的技術值得五五。」
「那你圖什麼?」
江宗硯這時候把槍收回了槍套,走到她身邊,右臂上的襯衫袖子在剛才那一槍的後坐力下從肘彎滑到了手腕。
她掃了一眼他的手臂。
襯衫的右臂外側有一道三公分左右的洇紅,不顯眼,但布料已經貼在了皮膚上。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江宗硯拿左手按了一下右臂,把袖子往上卷了半圈,蓋住了那片顏色。
周歲歲把視線從他手臂上收回來,看著林昭遠。
「圖沈氏財團倒閉的那一天。」
林昭遠的眉毛往上挑了一點。
「你跟沈家有仇?」
「他們殺過我一次。」
「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地下室的應急燈又閃了一下,通風管道里有風從外面灌進來的嗚嗚聲。
林昭遠從轉椅上站起來,走到實驗台的另一頭,打開了一台筆記本電腦。
屏幕上是一串密密麻麻的實驗數據。
「你知道我為什麼兩年不回郵件嗎?」
「因為沈家的人在您的郵箱裡裝了監控插件。您發出去的每一封郵件都被鏡像拷貝到了他們的伺服器上。」
林昭遠關上了筆記本電腦的屏幕。
「你這功課做的,比FBI還全。」
「我的老公有一個還不錯的情報網。」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談合同?」
「現在。」
「現在?你身上帶了合同?」
周歲歲從包里翻出一疊列印好的文件,擱在液氮罐旁邊那塊唯一乾淨的檯面上。
「坐了十四個小時的飛機帶過來的。」
林昭遠翻開第一頁,掃了兩行,抬頭看她。
「你連合同模板都準備好了。你篤定我會答應?」
「我篤定沈家的人今晚會來。他們來了,就證明了一件事。」
「什麼事?」
「您的技術值得他們半夜派人來搶。值得搶的東西,一定值得我給錢。」
林昭遠把第一頁翻過去了。
江宗硯站在樓梯口,左手垂在身側,右手的袖口被血洇出了一小塊。
他沒再按了,手指搭在樓梯的扶手上,視線掃著廚房方向。
周歲歲走到他身邊,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到。
「你的手臂。」
「擦傷。跳彈蹭的。」
「讓我看。」
「不急。等林昭遠簽完再說。」
「江宗硯。」
「嗯。」
「你什麼時候養成這種毛病的?把自己的傷排到工作後面。」
他偏過頭看她。
地下室角落的應急燈在他臉上只照了半邊,另外半邊陷在陰影里。
「你什麼時候養成這種毛病的?明明在擔心我,嘴上還要先問我毛病。」
她的手在他袖口邊停了一秒,然後從包里翻出一包隨身帶的消毒濕巾,撕開了。
「等簽完合同我給你處理。你先別動這條胳膊。」
「周歲歲。」
「幹嘛。」
「牛肉乾還剩幾條?」
「你餓了?」
「林教授的廚房裡全是過期泡麵。我怕他簽合同簽到一半餓了反悔。」
她從保鮮袋裡摸出最後一條牛肉乾,走回實驗台,放在林昭遠面前。
「林教授,邊吃邊看。」
林昭遠頭也沒抬,手伸過來拿走了牛肉乾,咬了一口。
「合同第七條,獨家授權的地域範圍寫的是全球。你確定周氏有能力做全球量產?」
「目前沒有。但蹲了三個月牢的賀雲深名下有十二條現成的生產流水線,他出來之後會急著找買家。」
牛肉乾在林昭遠嘴裡嚼了兩下,停了。
「你連生產線的來源都算好了?」
樓上,光頭男人的腳步聲在走廊里來回走動,在檢查窗戶和門鎖。
周歲歲把消毒濕巾攥在手心裡,站在實驗台和樓梯口之間的位置。
「林教授,我只問一個問題。」
「你問。」
「如果有一個人願意給你兩千七百萬美金,不要你的決策權,不要你的董事會席位,不要你的專利所有權,只要你做完這個實驗。你簽不簽?」
林昭遠把牛肉乾咽下去了。
筆在他手裡轉了一圈。
「筆拿來。」
周歲歲遞過去。
簽字的聲音在地下室里落了下來。
她轉過身,走到江宗硯旁邊,把消毒濕巾貼上了他右臂的傷口。
他抽了一口涼氣,沒躲。
「疼?」
「還行。你手勁兒能不能再輕一點?」
「你擋槍的時候怎麼不說疼?」
「擋槍的時候你在我後面,我沒空疼。」
她的手在他手臂上停了一拍。
手機在口袋裡振了兩下。
周歲安的消息。
兩個字:簽了。
香港那邊,鄭維禮的擔保函也到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