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歲歲把手機鎖了屏,低頭看了一眼江宗硯右臂上那道擦傷。
血已經止住了,消毒濕巾擦過的地方留了一層薄薄的藥液。
她正要開口說點什麼,實驗台後面傳來翻頁的聲音。
林昭遠把合同翻回了第一頁,拿筆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又翻到最後一頁,在簽名下面又補了一行。
寫完,他把筆扔在桌上,靠迴轉椅里。
「你們可以走了。」
周歲歲走過去看了一眼他補的那兩行字。
第一頁的空白處寫著:本協議生效前置條件詳見附件A。
最後一頁簽名下面寫著:72小時內未滿足前置條件,本協議自動作廢,雙方互不追究。
「附件A呢?」
「還沒寫。」
「林教授,您簽了字又要加條件?」
林昭遠從轉椅上站起來,拖著步子走到地下室角落一台老舊的咖啡機前面,往濾紙里倒了三勺咖啡粉。
「我簽字的時候外面有人拿槍堵著我家門,我腦子不清醒。現在清醒了。」
「那您要加什麼條件?」
咖啡機嗡嗡地響了起來。
林昭遠背對著她,給自己倒了一杯,沒給任何人倒。
「我的實驗做到第二輪末期,卡在低溫衰減的瓶頸上。不是錢的問題。是設備的問題。」
他轉過身來,端著咖啡看她。
「你知道固態氫能電池在零下四十度環境下的衰減機制是什麼嗎?」
周歲歲的腦子裡系統面板跳了一下。
她沒打開,因為不需要。
「負極材料在極端低溫下的鋰離子擴散速率斷崖式下降,導致內阻飆升。您第二輪實驗用的是硫化物固態電解質,離子電導率在室溫下沒問題,一旦低於零下三十五度,晶界電阻會翻到正常值的八倍以上。」
林昭遠的咖啡杯停在嘴邊。
「你學這個的?」
「我不學這個。但我知道您正在嘗試的替代方案。氧化物和硫化物的複合電解質體系,對吧?」
咖啡杯放下了,擱在咖啡機旁邊的一個培養皿上面。
「你怎麼知道的?這個方案我沒發表過任何論文。」
「我有我的信息渠道。」
她走到實驗台前面,拿起林昭遠攤在那兒的一本實驗記錄本,翻到夾了紅色書籤的那頁。
「您把氧化物的含量比例控制在18%到22%之間,對不對?但結果不理想,因為兩種電解質之間的界面相容性沒解決。」
林昭遠的手在咖啡杯柄上挪了一下。
「你的信息渠道是什麼?CIA?」
江宗硯靠在樓梯口的牆上,左手插在褲兜里,右臂自然垂著。
他沒插話,目光從周歲歲身上移到林昭遠身上,來回掃了一圈。
林昭遠盯著周歲歲看了十秒。
「你到底是商人還是材料學家?」
「我是一個比沈淵更早知道你技術值多少錢的商人。」
「那你說說,我的界面相容性問題怎麼解決?」
她翻出手機,在備忘錄里調出來一段文字,遞到林昭遠面前。
「去年東京大學有一個團隊做了一種新型界面緩衝層材料,用的是鋰鑭鋯氧體系的變體。他們的論文發在了一個很小的日文學術期刊上,引用量只有三次。但這個緩衝層的結構可以解決您的相容性問題。」
林昭遠把手機接過去,看了三行,手指在屏幕上放大了一下。
「這篇論文我沒見過。」
「因為它發表後兩周就被撤了。撤稿原因是審稿人利益衝突。審稿人所在的機構跟沈氏有合作關係。」
林昭遠把手機還給她,走回實驗台後面坐下來。
轉椅吱了一聲。
「你的意思是,沈家連日本的學術期刊都滲透了?」
「沈淵不需要把您的技術變好。他只需要讓全世界幫您解決問題的人都閉嘴。等您的資金鍊斷了,他再用白菜價把專利撿回去。」
地下室的通風管道里傳來嗚嗚的風聲。
林昭遠兩隻手交叉放在實驗台上,大拇指轉了兩圈。
「你說的對。但你解決不了我的核心問題。」
「什麼問題?」
「設備。我需要一台可以模擬零下六十度到零上八十度循環環境的全固態電池測試艙。這個東西全世界只有三台量產機,兩台在德國的巴斯夫實驗室,一台在韓國三星SDI的研發中心。沒有人會賣給我。」
他又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除了測試艙,我還需要一條完整的手套箱產線,氬氣純度要求99.9999%。還需要一台X射線衍射儀,不是那種大學實驗室的教學級,是工業級的高解析度同步輻射光源。」
他把咖啡杯擱在桌上。
「你給我兩千七百萬美金,我買不到這些設備。不是錢的問題,是沈家把供應商的路堵死了。」
周歲歲扭頭看了一眼江宗硯。
江宗硯的手從褲兜里抽出來,在手機上劃了兩下。
「測試艙。德國那邊的渠道我有。巴斯夫的亞太區負責人欠我一個人情,三年前他兒子在新加坡惹了一樁麻煩,我幫他擺平的。」
林昭遠的目光轉過去。
「你能搞到測試艙?」
「搞到不難。運過來需要時間。」
「多久?」
「正常流程六周。走我的渠道,五天。」
「五天太長了。三天。」
江宗硯的拇指在手機屏幕邊緣蹭了一下。
「三天?從法蘭克福空運到波士頓,再加上清關和組裝,物理上不可能三天。」
「那就不是空運。是你想辦法讓它三天之內出現在我面前。你連僱傭兵都養得起,搞不定一台測試艙?」
周歲歲把手機揣回口袋。
「林教授,您這是在考驗我們。」
「我這是在篩選合作夥伴。沈家用十年時間堵死了我所有的路。你說你要幫我打通,行。先證明給我看。三天之內,給我搭一間能用的實驗室。不是那種擺幾台電腦就叫實驗室的東西,是真正符合工業標準的全固態電池研發中心。」
他把合同推到桌子角上。
「搭得起來,這份合同我認。搭不起來,你們拿著合同回去擦桌子。」
周歲歲看了看合同,又看了看林昭遠。
「三天。」
「三天。多一個小時都不行。」
她回頭看江宗硯。
江宗硯把手機收起來了,兩隻手交叉放在胸前。
他看著她,沒說行也沒說不行。
「你在等我拍板?」
「你是老闆娘。你拍。」
她從實驗台上把合同拿起來,卷了一下,拍在手心裡。
「林教授,三天後的這個時間,您別跑太遠。」
「我哪兒也不去。我就在這個地下室里等著看你們出醜。」
周歲歲上了樓梯。
江宗硯跟在後面,走到最後一級的時候,回頭看了林昭遠一眼。
「教授,您的泡麵該換新的了。過期三個月的東西吃多了傷胃。」
「管好你自己的槍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