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好你自己的槍傷。」
這句話從地下室里飄上來的時候,周歲歲已經站在了林昭遠家門口的草坪上。
天蒙蒙亮,波士頓的冷風從查爾斯河那邊刮過來,吹得她鼻尖發涼。
「你別動那條胳膊。」
「沒事。皮肉傷。」
「皮肉傷你袖子又紅了。」
他把袖口往上捋了一截,用左手從外套口袋裡掏出手機。
「測試艙的事我來解決。你去解決另外兩樣。手套箱產線和X射線衍射儀。」
「手套箱產線我有線索。MIT的材料系去年淘汰了一套舊的,目前在倉庫里吃灰。如果能拿到MIT的處置授權,翻新改造比從德國運新的要快。」
「MIT的人你認識?」
「不認識。但林昭遠的辦公室在MIT三號樓的四層。他在那裡工作了十八年,跟設備管理處的人應該熟。」
江宗硯的腳步在草坪上停了一下。
「你要讓林昭遠自己去幫你搞設備?」
「他說了,給我三天時間。但他沒說不準他幫忙。」
「他不會幫的。他把這當考試。」
「那就讓他看著我們考。他在旁邊看的時候,嘴上說不幫,會忍不住提意見。提意見的時候就已經在幫了。」
光頭男人從黑色Suburban旁邊走過來。
「Boss,安全屋在查爾斯河對面,開車七分鐘。要過去休息一下嗎?」
「不休息。老趙,你幫我查一個地方。波士頓周邊有沒有在轉讓或者倒閉的製藥工廠,面積不小於三千平,潔淨度能達到千級的。」
光頭老趙的口香糖嚼了一下。
「製藥工廠?」
「對。潔淨度千級。」
「這個得查。給我兩個小時。」
車子上了93號公路,周歲歲撥通了MIT材料系學院辦公室的電話。
凌晨五點,沒人接。
她又撥了MIT設備管理處的緊急聯繫電話。
響了十二聲,一個帶著起床氣的女聲接了。
「誰?」
「您好,我是周氏集團的周歲歲。關於你們去年淘汰的那套MBraun手套箱產線……」
「你幾點了打這個電話?」
「東部時間五點零三分。抱歉打擾您休息,但這件事比較急。」
「多急?」
「三天之內的急。」
對面沉了兩秒,掛了。
周歲歲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的通話時長,十九秒。
江宗硯從旁邊遞過來一瓶水。
「被掛了?」
「被掛了。」
「那套手套箱的替代方案我有一個。新加坡國立大學的納米實驗室去年升級了一批設備,舊的那套MBraun正在走內部報廢流程。如果我讓新加坡那邊的人截住報廢流程,直接買下來,空運到波士頓最快二十六個小時。」
「二十六個小時。剩下的時間夠改造和安裝嗎?」
「如果同時解決場地的問題,夠。」
老趙的電話這時候打進來了,比預估的兩個小時快了九十分鐘。
「Boss,查到了。薩默維爾有一家做基因檢測的公司三個月前倒閉了,廠房還沒轉手,面積四千二百平,潔淨度原來是百級,比千級還高兩個等級。房東急著出手,目前掛牌價一百八十萬美金。」
「買了。」
「買?您不看看?」
「不用看。百級潔淨的廠房改成電池實驗室綽綽有餘。你讓房東的律師準備合同,兩個小時之內完成過戶。」
「兩個小時?美國這邊的過戶流程……」
「加錢。告訴房東我出兩百二十萬,但過戶必須在兩個小時內完成,所有手續我的律師同步處理。」
掛了電話。
周歲歲靠在車座上,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劃拉出系統面板。
【叮。檢測到宿主正在執行極限操作任務。當前剩餘時間:71小時14分。任務完成概率評估中……43%。】
【系統建議:X射線衍射儀的採購渠道存在86%的阻斷概率。建議宿主優先解決此項。】
她關了面板。
「衍射儀。這個最難。」
江宗硯把右臂擱在扶手上,左手單手握著手機翻通訊錄。
「帕納科的工業級衍射儀全球庫存我查過。北美這邊只有兩台現貨,一台在陶氏化學的休斯頓工廠,另一台在加拿大多倫多的一個第三方檢測機構。」
「哪個能拿到?」
「多倫多那家。檢測機構的老闆是韓國人,跟三星沒關係,跟沈氏也沒關係。給錢就賣。」
「多少錢?」
「新機四百萬美金。二手的打六折,兩百四十萬。加上跨境物流和加急清關,三百萬出頭。」
「買。」
「周歲歲,你算過帳沒有?廠房兩百二十萬,手套箱加空運和改造費大概一百五十萬,衍射儀三百萬,測試艙的費用還沒算。這些加起來已經奔八百萬美金去了。」
「賀雲深的十個億還剩不少。花在這裡值。」
「我不是說錢不夠。我是說你花錢的速度比我還快。」
「你有意見?」
「沒有。欣賞。」
從那一刻開始,七十一個小時變成了一場沒有暫停鍵的戰爭。
第一個十二小時。
廠房的過戶手續在早上十點之前辦完了,周歲歲站在薩默維爾那棟空蕩蕩的基因檢測工廠里,戴著安全帽,對著施工圖紙和三個從波士頓本地請來的工程承包商開了四十分鐘的碰頭會。
「一層全部打通。隔斷牆拆掉,重新劃分功能區。手套箱放在西北角,乾燥間挨著手套箱,衍射儀單獨一個房間,地面必須做防震處理。」
承包商頭頭是個愛爾蘭裔大鬍子,叫O'Brien,看著她的安全帽歪了,伸手給她扶正了一下。
「小姐,你說的這些活兒正常工期三周。」
「我給你三天。」
「三天?你在拍電影還是搞裝修?」
「我給你正常報價的三倍。三天交不了工,扣一半。」
O'Brien的大鬍子抖了一下。
「三倍?」
「現金。今天先付50%。」
大鬍子回頭看了一眼他帶來的兩個工頭,用眼神交換了一下意見。
「幹了。但我要二十四小時三班倒,你得給我解決工人住宿和伙食的問題。」
「隔壁那棟樓的二層我一起租了。床和外賣你隨便叫,費用全報銷。」
第二個十二小時。
新加坡的手套箱半夜起飛,走的是江宗硯的私人貨運通道。
多倫多的衍射儀由老趙親自帶人去提貨,開了一輛加長卡車連夜往波士頓趕。
周歲歲在工地上盯了一整夜,施工噪音從晚上八點響到第二天早上六點,隔壁的居民報了兩次警,被O'Brien用愛爾蘭口音和一箱啤酒擺平了。
江宗硯在安全屋裡同時打了四通電話。
第一通打給法蘭克福。
巴斯夫亞太區負責人克勞斯在電話里用德語罵了三分鐘,然後答應了。
測試艙從法蘭克福倉庫發出,走的是軍用運輸機的搭載位,這條路子是江宗硯花了兩百萬歐元從一個退役的德國空軍中校那裡買來的。
第二通打給新加坡。
手套箱在繞道安克雷奇加油之後重新起飛,預計波士頓時間第二天下午四點落地。
第三通打給陳律師。
國內的情況。
「周氏的供應商又斷了兩家。現金流還剩十二天。」
「告訴周歲安,撐住。」
第四通打給周歲歲。
「你該睡了。」
「你先睡。你的胳膊處理了沒有?」
「處理了。老趙幫我上的藥。」
「老趙又不是護士。」
「老趙當過五年戰地急救員。他縫過的傷口比你見過的衣服還多。」
「那你還是先睡。」
「你先掛。」
「你掛。」
兩個人在電話兩頭扛了五秒。
老趙從旁邊經過,補了一嗓子。
「兩位Boss,能不能別在戰場上談戀愛?」
第三天。
下午兩點十七分。
O'Brien站在改造完成的實驗室門口,安全帽歪在後腦勺上,滿臉混凝土粉塵里露出兩排白牙。
「活兒交了。我O'Brien在波士頓幹了二十年裝修,頭一回三天蓋出一間實驗室來。回去我能吹到七十歲。」
測試艙在兩個小時前到的,三個德國工程師跟著機器一起飛過來,現在正在做最後的校準。
手套箱已經裝好了,氬氣管路連接完畢。
衍射儀在昨天半夜由老趙的卡車拉到現場,六個人花了九個小時安裝,地面防震墊還留著新鋪的膠水味兒。
周歲歲站在實驗室中間,三天沒怎麼睡過覺的臉上帶著兩個黑眼圈,頭髮用一根鉛筆別在腦後。
她撥了林昭遠的號碼。
「林教授。時間到了。來驗收吧。」
四十分鐘後,林昭遠站在了實驗室門口。
他從頭走到尾,每台設備前面都停了一到兩分鐘。
巴斯夫的測試艙他摸了三遍,繞著轉了兩圈。
手套箱他打開檢查了氣密性,又關上。
衍射儀的光源他調了一下參數,屏幕上跳出來的解析度數據讓他的嘴唇動了兩下。
周歲歲和江宗硯站在出口處,都沒說話。
林昭遠走完整間實驗室,回到他們面前。
「筆。」
周歲歲從兜里掏出一支。
林昭遠在合同最後一頁的附件A欄目里寫了一行字:前置條件已滿足。
簽了名,把筆還給她。
「你們兩個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