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兩個瘋子。」
這句話從林昭遠嘴裡蹦出來的時候，他的語氣跟在誇人差不多。
合同正式生效了。
周歲歲把文件塞進包里拉好拉鏈的動作乾脆得和拆炸彈一樣利索。
飛回國內的航班是當天晚上十點的紅眼航班。
登機前，江宗硯在候機廳給她買了一杯熱可可。
「你三天加起來睡了多久？」
「四個小時。你呢？」
「三個半。」
「你少我半小時還好意思問我。」
「我的半小時花在給你打那通電話上了。」
她接過可可杯，手指碰到杯壁的溫度時彎了彎。
「江宗硯。」
「嗯。」
「回去之後，仗還沒打完。」
「知道。沈淵那邊不會給我們喘息的時間。」
「陳律師說現金流還剩十二天。香港那邊周歲安的可轉債快了嗎？」
「綠色通道的審批已經交到交易所了。最快三個工作日出結果。但我們手裡現在多了一張王牌。」
他的手指點了點她包里那份合同的位置。
「固態氫能電池的獨家商用授權。這張牌打出去的那一秒，所有封殺周氏的機構都會重新算一筆帳。」
飛機在浦東落地是北京時間第二天下午一點十五分。
周歲歲打開手機的時候，消息列表炸了。
小宋發了十二條。
陳律師發了七條。
周歲安發了三條。
第一條：沈氏派了一個叫孫立的副總裁，帶了六個人，今天上午十點進了周氏總部。
第二條：他們在二十三層的大會議室里坐著，桌上擺著一份破產清算協議。
讓所有高管簽字。
第三條：我在擋。
但擋不了太久。
你快回來。
她把消息從頭到尾掃了一遍，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
「沈氏動手了。」
江宗硯從座位上站起來，外套搭在臂彎里。
「走。」
從浦東機場到周氏總部大廈，正常車程四十五分鐘。
江宗硯的司機開了二十八分鐘。
電梯直達二十三層。
電梯門開的時候，走廊里站了十幾個周氏的中層管理人員，有的靠牆，有的抱著筆記本電腦，臉上的表情五花八門，但主色調是灰。
小宋從人群里擠出來。
「周總！他們在裡面施壓，讓財務總監和法務總監先簽。趙總監拒絕了，孫立說如果今天下午五點之前簽字不齊，沈氏會啟動強制清算程序。」
「強制清算？」
「他說沈氏持有周氏的一批到期債券，加上聯合了三家債權銀行，有權申請破產清算。陳律師查了一下，法律上……」
「法律上站得住嗎？」
「處於灰色地帶。如果我們拿不出償債能力的證明，法院有可能受理。」
大會議室的門關著。
裡面隱約傳來說話的聲音，其中一個中年男人的嗓音壓著在座所有人的音量。
周歲歲的手搭在門把上。
「走了多久了？」
「三個多小時了。」
她把門推開了。
會議室里坐了十二個人。
長桌的左邊是周氏的六個高管，趙總監坐在最靠門的位置，面前的礦泉水瓶已經空了兩個。
長桌的右邊坐著六個穿深色西裝的人，領頭的那個五十出頭，兩鬢灰白，坐姿是標準的商學院教出來的那種挺拔。
桌面正中間擺著一份藍色封皮的文件。
破產清算協議。
孫立正在說話，聲音不大，帶著一種談條件談了三個小時之後的不耐煩。
「……周氏目前的資產負債率已經超過了警戒線。你們的銀行授信全部凍結，供應鏈斷了一半以上，在建項目停工。這份協議不是沈氏逼你們簽的，是市場逼你們簽的。沈氏只是替市場來遞這支筆。」
他的手翻了一下桌上的協議。
「趙總監，你是老周氏人了。你應該比誰都清楚，撐下去只會虧更多。早簽早解脫。」
趙總監的手放在桌面上，沒動。
「孫總，這份協議我無權簽署。必須等周總回來。」
「周總？哪個周總？你們那位二十二歲的千金大小姐？她飛到美國去了連個影子都看不到，公司馬上要死了她人呢？」
門口傳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
不急不慢，節奏均勻。
孫立轉頭看向門口。
周歲歲穿著從波士頓飛回來那身衣服，風衣上還沾著昨天在工地上蹭到的一小塊混凝土灰。
黑眼圈沒遮，頭髮也沒重新打理，鉛筆別過的印子還留在發梢上。
但她走進會議室的步子穩得和踩在自己家客廳里沒有任何區別。
「誰說我看不到影子？」
她走到長桌的最前端，也就是主位。
趙總監「呼」地站了起來，椅子往後蹭了一截。
「周總。」
「坐。」
趙總監坐下了。
周歲歲站在主位上，沒坐。
她的目光掃過桌面上那份藍色封皮的協議。
然後伸手拿起來，翻到最後一頁看了兩眼。
撕了。
紙頁被從中間撕成兩半，再撕成四份，碎片落在桌面上。
孫立的身子在椅子裡往後靠了一截。
「周小姐，你知道你撕的是什麼嗎？」
「一疊廢紙。」
她從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拍在桌面上。
林昭遠簽署的固態氫能電池全球獨家商用授權協議。
封面上MIT的校徽水印和林昭遠的手寫簽名清晰可辨。
「孫總，幫我給沈老爺子帶句話。」
孫立的視線落在那份文件上，掃了兩行。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原本扶著協議的位置空扣了一下。
「周氏集團，從今天開始，正式進軍新能源。」
會議室里在座的十二個人，沒有一個在說話。
空調的出風口在頭頂轉著。
窗外南京路上某輛計程車按了一聲喇叭，聲音透過三十層的玻璃幕牆傳上來，已經薄得聽不太真切。
孫立的手從桌面上收回去，放在扶手上。
「固態氫能？林昭遠的專利？」
「獨家授權。全球範圍。」
「林昭遠拒絕了全世界四十多家能源巨頭的合作邀約。沈氏三年前就派人接觸過他，他連門都沒讓進。你一個二十二歲的丫頭，他憑什麼給你簽？」
周歲歲拉開主位的椅子坐了下來。
「因為我沒帶合同去堵他的門。我帶了一間實驗室。」
她把手機掏出來，翻到相冊，點開三天裡拍的施工照片，從廠房空地到成品實驗室的全過程，一張一張滑給對面看。
「三天前的空廠房。三天後的全固態電池研發中心。巴斯夫的測試艙，MBraun的手套箱，帕納科的工業級衍射儀。所有設備已經通過林昭遠本人的驗收。」
手機屏幕滑到最後一張照片，林昭遠站在測試艙旁邊，左手插在衛衣口袋裡，右手比了個不太標準的大拇指。
孫立看著那張照片，嘴唇合上了。
周歲歲把手機收回去。
「這項技術一旦量產，傳統天然氣市場至少被吃掉三成份額。孫總，沈氏的根基是什麼來著？」
她沒等孫立回答。
「我記得是能源。」
孫立的六個人里有一個年紀比較輕的，坐在最末尾，這時候在桌子底下的手機上打了一串字發了出去。
周歲歲的眼角餘光掃到了。
「那位同事不用偷偷發消息。待會兒出了這間會議室，全市場都會知道這個消息。」
她按了一下桌面上的內線電話。
「小宋，把稿子發給財經頻道和路透社。」
小宋的聲音從電話里傳出來，底氣足得和三個小時前完全兩個人。
周歲歲把內線掛了。
「孫總，還有別的事嗎？如果沒有的話，我這邊還有幾個供應商的電話要回。應該很快的，我猜他們現在已經看到了新聞。」
孫立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身後的五個人跟著站了起來，文件夾收的收，筆套套的套，動作整齊得和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唯一的區別是來的時候桌上有一份完整的破產清算協議，走的時候桌上只剩四片碎紙。
孫立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
「周小姐，沈老爺子會親自跟你談的。」
「隨時歡迎。」
門關了。
會議室里趙總監第一個開了口。
「周總，民生銀行的電話，接嗎？」
「哪個民生？」
「就是昨天凍結我們授信額度的那個民生。他們的支行行長半小時前就在打電話過來了，打了六通。」
周歲歲往椅背上靠了一下。
「讓他再打六通。」
手機在口袋裡振了一聲。
系統面板。
【叮。史詩級氣運逆轉判定完成。周氏集團氣運值從71飆升至156，突破歷史新高。沈氏能源板塊估值預估蒸發額：138億。林薇薇氣運池檢測值：0。】
她關了面板。
第二條消息是江宗硯的。
他這會兒應該還在樓下的車裡等著。
消息只有五個字。
鱸魚還欠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