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送一份大禮。」
賀雲深的車從京郊往城區方向開的時候,周歲歲在松江的工地上啃了半個菜包子。
江宗硯站在旁邊,手裡端著一杯從工地板房裡倒出來的速溶咖啡,看她吃。
「你的慶功宴就是半個菜包子?」
「鱸魚沒帶來。你要怨就怨你自己,說了欠著,也沒見你買。」
「我讓助理買了。在翡翠山莊的冰箱裡放著。」
「那就回去再吃。」
松江工地上的暗渠加固已經恢復了施工。推土機從南邊繞過來,履帶軋過碎石的聲音傳了半條工地。
她把菜包子的最後一口塞嘴裡,拍了拍手上的麵粉。
「陸家建材那邊打了招呼沒有?」
「陸時宴昨天飛回來之後就去找了他大伯。建材供應恢復,今天的第一批貨已經在路上了。」
「沈氏沒攔?」
「沈氏現在自顧不暇。能源板塊連跌兩天,股東在鬧。沈淵沒心思管建材的事。」
她把手在工裝褲的口袋上蹭了兩下,手機震了。
周歲安的消息。
一句話:我想跟你聊聊。在哪?
她回:松江工地。
五十分鐘後,一輛計程車在工地外面的臨時停車帶上停了。
周歲安從車上下來。
她差點沒認出來。
上一次見面是半個月前,在總裁辦里。那時候的周歲安穿著量身定做的Brioni西裝,袖扣是卡地亞,皮鞋是他從米蘭帶回來的手工款。
現在站在工地門口的這個人穿了一件工地上分發的勞保馬甲,裡面套了一件洗褪了色的白T恤。臉上曬黑了一個色號,鼻樑上脫了一層皮。
周歲歲從板房裡走出來,站在台階上,從頭到腳把他打量了一遍。
「你什麼時候去工地的?」
「上周。你飛波士頓的第二天。」
「誰安排的?」
「我自己。」
他走到板房前面的條凳旁邊,把塑膠袋擱在凳子上,打開了兩個飯盒。一盒裡是土豆燉雞,一盒是西紅柿炒雞蛋。
「我給項目上的老劉頭打了電話,說想去學點東西。他說行,來了先搬一周的磚,搬完再談。」
「你搬了?」
「搬了三天手上起了四個泡。第四天老劉頭讓我去看圖紙,說手太嫩,磨廢了可惜。」
他把一雙一次性筷子遞給她。
「吃吧。路上涼了一點,但菜還行。」
周歲歲接了筷子,坐在條凳上夾了一塊土豆。
江宗硯不知道什麼時候退到了板房後面,給兩個人留了空間。
「哥,你跑來工地,不是就為了給我送盒飯吧。」
周歲安在她旁邊坐下,筷子戳進飯盒裡攪了兩下,沒吃。
「歲歲。」
「嗯。」
「你飛波士頓那幾天,我在香港見鄭教授的時候,他問了我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他說,你妹妹是什麼樣的人。」
筷子在飯盒裡停了。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他。我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我能想到的所有詞。聰明,強勢,不服輸。但都不對。後來我跟鄭教授說了一句話,他就把擔保函簽了。」
「你說了什麼?」
周歲安放下筷子,兩隻手撐在膝蓋上。
「我說,我妹妹是那種會替全家擋在前面的人。不是因為她最能打,是因為她知道如果她不站出來,沒有人會站。」
工地上推土機的聲音從遠處傳過來,混著鋼筋碰撞的叮噹響。
「鄭教授聽完之後說了一句話。他說,那你應該站到她旁邊去,而不是站在她身後。」
周歲安把飯盒推到一邊。
「歲歲,我以前不是個好哥哥。」
「你現在也不算太好。菜買的量不夠,我還沒吃飽。」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忍什麼。
「我去工地不是為了證明什麼。是因為我在辦公室里坐了二十四年,連地基打多深都搞不清楚。我坐在總裁的位子上簽了三年的文件,幹的事還不如工地上搬磚的老劉頭對公司貢獻大。」
周歲歲夾了一塊雞肉嚼著。
「然後呢?」
「然後我想從頭學。從最底下學。磚頭什麼樣,鋼筋怎麼綁,混凝土配比怎麼算,我全不會。我要是連這些都不懂,憑什麼回去當周家的人。」
她放下筷子,擰開了一瓶工地上發的礦泉水喝了一口。
「你跟我說這些的意思是?」
「我不回總裁辦了。至少短期內不回。你安排我去哪個項目都行,從實習生做起我沒意見。但掛在我名下的那些股份和投票權,我全部委託給你行使。」
「你想清楚了?這些東西交出來,董事會裡你就沒有任何話語權了。」
「我不需要話語權。我連工地的話都聽不懂,拿什麼在董事會裡說話。」
他轉過頭來看她。
臉上的曬傷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紅,鼻尖脫了皮的地方還沒長好。眼睛裡那層以前被周歲歲叫做清澈的愚蠢的東西不見了,換了一種不太好形容的踏實。
「歲歲,我再說一句就不說了。」
「說。」
「對不起。」
她的礦泉水瓶蓋擰了一半,停了。
「對不起以前給你添的那些麻煩。對不起林薇薇的事。對不起我爛的那些年拖了整個家。」
礦泉水的瓶蓋擰上了。
「你道歉的時機不太對。我嘴裡有雞肉味兒,場景不夠感人。」
周歲安的嘴角歪了一下。
「那我換個時間再說一遍?」
「不用了。說一遍就夠了。」
她站起來,把空飯盒摞在一起,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哥,松江這個項目的工地你待不下去的。」
「為什麼?」
「因為我要把你派去內蒙。」
周歲安的表情卡了一拍。
「內蒙?」
「周氏在鄂爾多斯有一個新能源配套產業園的前期規劃。固態氫能電池量產需要配套的供應鏈基地,那邊的條件比松江差十倍。冬天零下三十度,住板房,吃得比這裡還差。」
她低頭看著他。
「你去不去?」
周歲安把盒飯的袋子收了,站起來。
「什麼時候出發?」
「後天。」
「行。」
他朝工地外面走了兩步,又回頭。
「歲歲。」
「嗯。」
「你那個老公,對你好不好?」
「關你什麼事。」
「我是你哥。你老公對你好不好,是我該管的。」
她的腳在地面上蹭了一下泥。
「他幫我買鱸魚。每次都記得。」
周歲安沒再問。他走到計程車旁邊,拉開車門之前回頭喊了一嗓子。
「那讓他把魚切好再給你。你刀工不行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