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刀工不行我知道。」
這句話被風吹散在工地門口的時候,周歲歲還沒來得及回嘴,計程車已經開走了。
三天後。
京圈秋季拍賣會,長安街東端的一家私人會所。
二十三層,包場。
電梯門打開的一瞬間,鋪面而來的是橡木地板上高跟鞋和皮鞋交替踩踏的聲響,水晶吊燈下面的光被分成了一百多份,灑在每一桌拍賣預覽冊的封面上。
「這個跟你眼角的痣顏色搭。」
「你什麼時候買的?」
「去年。」
「去年我們還不認識。」
「去年你在你哥的生日宴上戴過一對假紅寶石的耳釘。我讓人照著那個色號找了一對真的。」
她的手在耳墜上碰了一下,沒接話。
拍賣會場的布局分前廳和主廳。前廳是社交區,擺了香檳台和幾張高腳圓桌。主廳是拍賣區,座位按號碼排列,前三排是京圈排名前十的家族專屬。
江宗硯帶著她從前廳穿過的時候,大約有二十雙眼睛轉了過來。
陸時宴靠在香檳台旁邊,手裡端著一杯氣泡水,看見他們走過來,舉了一下杯。
「嫂子來了?周氏最近風頭正盛,我在倫敦的時候連英國人都在討論固態氫能的事。」
「你什麼時候改口叫嫂子了?」
「上次在機場接你們的時候還叫周小姐。但後來宗硯給我發了一條消息。」
「什麼消息?」
陸時宴把手機翻出來,亮了一下屏幕。
上面是江宗硯的對話框,只有四個字:叫嫂子。
周歲歲扭頭看了一眼旁邊正在跟人寒暄的江宗硯。
他的餘光掃過來,眉頭沒動,嘴唇彎了一個很小的幅度。
陸時宴把手機收回口袋。
「嫂子,今天這個場子比較雜。沈氏的人沒來,但沈氏系的幾個附庸家族來了。還有……」
他的話沒說完,視線被什麼東西牽走了。
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前廳的入口處走進來一個人。
女人。
二十六七歲,穿了一件淺灰色的羊絨大衣,裡面是一條白色高領毛衣。頭髮盤了一個低髻,耳朵上什麼首飾都沒有。臉上的妝極淡,淡到讓整個人的存在感退到了背景色里。
但她一進門,周圍至少有六個人的腦袋歪了過去。
陸時宴的氣泡水喝了一口。
「來了。」
「誰?」
「顧清婉。顧家的大小姐。」
顧清婉穿過前廳的時候步子不快也不慢,路過香檳台的時候沒拿酒,路過江宗硯旁邊的時候停了一步。
「宗硯。」
江宗硯正在跟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先生說話,聽到聲音轉了過來。
「清婉。」
「好久沒見了。上次是在陸家的年宴上?」
「去年的。」
「去年了。你看起來比去年氣色好。」
她的目光從江宗硯臉上移到旁邊的周歲歲身上。
「這位是?」
「我太太。周歲歲。」
顧清婉看了她兩秒,笑了一下。那種笑不帶攻擊性,但帶著一層周歲歲讀不透的東西。
「江太太,你好。我是顧清婉。」
「顧小姐好。」
「宗硯以前跟我提過你。」
周歲歲的手指在香檳杯的杯腳上轉了一圈。
「什麼時候提的?」
「很久以前了。他說周家有個妹妹,脾氣大,不好惹。」
旁邊一桌的兩個貴婦壓低了聲音在說話,音量控制得不太好,有幾個字飄了過來。
那不是江宗硯以前的未婚妻嗎。
顧家跟江家當年差點聯姻的。
後來不知道怎麼黃了。
聽說是江宗硯那邊出了問題。
第二句飄過來的時候周歲歲的手在杯腳上停了。
顧清婉也聽到了。她沒回頭看那邊,視線還在周歲歲臉上。
「江太太,以前的事宗硯應該跟你講過了吧?」
「哪件事?」
「他跟我的事。」
周圍的空氣安靜了一個節拍。
陸時宴喝氣泡水的動作放慢了,眼珠子在兩個女人之間轉了一圈。
江宗硯的手在口袋裡,拇指壓在手機邊框上。
「清婉。」
「我沒有別的意思。」顧清婉的語氣平和得和她的穿著一個調性。「只是怕江太太聽了外面那些亂七八糟的傳言,心裡不舒服。」
她轉向周歲歲。
「江太太,宗硯以前最討厭商業聯姻,沒想到最終還是妥協了。」
周歲歲手裡的香檳杯在燈光下晃了一下。
江宗硯往前走了一步。
「清婉,我跟歲歲不是商業聯姻。」
「那是什麼?」
周歲歲把香檳杯擱在高腳桌上。
「顧小姐,你說的那些傳言,我一個字都沒聽過。你要不幫我總結一下,哪些是真的?」
顧清婉的笑收了一個幅度。
「你倒是直接。」
「我不直接的話,你繞三圈我也聽不出重點。」
陸時宴的氣泡水嗆了一口。
顧清婉將手裡的拍賣預覽冊換了一隻手拿著,目光在周歲歲的紅寶石耳墜上停了一個呼吸的時間。
「那顆紅寶石。緬甸的鴿血紅,莫谷礦區出的,三克拉以上。宗硯去年在日內瓦拍賣會上拍的。」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和報天氣預報沒什麼差別。
「我當時也在那場拍賣會上。」
主廳里拍賣師試話筒的聲音從門裡傳了出來,嗡了兩下。
顧清婉把預覽冊翻了一頁。
「這件事回頭宗硯會跟你解釋的。我先進去了。」
她朝主廳的方向走了。
前廳里的空氣恢復了正常流通。陸時宴把氣泡水杯放在桌上,識趣地跟著往主廳方向溜了。
周歲歲站在原地,手指在裙子的口袋裡摸到了手機。
江宗硯站在她旁邊。
「歲歲。」
「你去年在日內瓦拍賣會上買了一對紅寶石耳墜。顧清婉也在。」
「她在。但她跟耳墜沒關係。」
「你跟她什麼關係?」
「以前的事,長一點,我回去跟你說。」
「以前多久?你認識她幾年了?」
江宗硯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
「十二年。」
周歲歲把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又塞了回去。
「十二年。你認識我才幾個月。」
「周歲歲,時間長短不代表任何事。」
「那什麼代表?」
她抬頭看他,眼角的淚痣在水晶燈下面紅得比那對耳墜還扎眼。
他的手抬起來,停在她肩膀旁邊兩公分的位置,沒搭上去。
「回家。回家跟你說清楚,一個字都不會瞞你。」
「你最好不要瞞。」
她轉身往電梯方向走,高跟鞋在橡木地板上踩出的聲音比來的時候快了半拍。
走了三步,手機在口袋裡振了。
系統面板。
【叮。檢測到攻略目標江宗硯情感防線出現主動開放信號。情感羈絆值當前為87,距離關鍵閾值90尚差3點。顧清婉事件為系統預判的感情線終極考驗節點。宿主務必注意:該事件的處理方式將決定羈絆值的走向。】
她關了面板。
身後傳來江宗硯的腳步聲。
「周歲歲。」
她沒回頭。
「鱸魚回家我切。刀工不行你教我。但顧清婉的事你今晚必須講清楚。」
他跟上來,走到她旁邊。
「今晚講。連帶日內瓦的事,和十二年前的事,全部講。」
電梯門開了。
她邁進去,他跟進來。
兩個人並排站在電梯裡,中間隔了十公分。
電梯往下走。
「江宗硯。」
「嗯。」
「你買那對耳墜的時候,心裡想的是誰?」
電梯的數字從二十三跳到了二十二。
「你。從頭到尾都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