禿鷲回來了,這次京圈要變天了。
陸時宴這條消息是在飛機上發的。
他從倫敦飛回北京,落地的時候比沈修瑾早了六個小時。
三天後。
北京,長安俱樂部。
這棟藏在長安街東端的三層洋樓,外牆爬滿了常春藤,門口停了十七輛車,清一色的深色系,牌照尾號全是個位數。
周歲歲從邁巴赫里下來的時候穿了一條墨綠色的魚尾長裙,肩膀露了一截,鎖骨上掛著那條六點八克拉的粉鑽項鍊。
江宗硯從另一側下來,黑色禮服,沒打領結,領口的第一顆扣子是松的。
老趙開的車,停好之後沒熄火。
「Boss,我在車裡等。樓裡面的安保是沈家的人,我的槍帶不進去。」
「不用帶。」
「那萬一……」
「萬一什麼?吃個飯而已。」
周歲歲拎著手包往門口走,經過一輛銀灰色的賓利時腳步慢了半拍。
車窗降下來了一條縫。
陸時宴的臉從縫裡露出來,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火的雪茄。
「嫂子,裡面的情況比我想的糟。」
「怎麼講?」
「京圈八大家,來了七家。沒來的那家是霍家,昨天被沈氏斷了能源供應合同,嚇得直接飛新加坡了。」
「霍家的能源供應合同?」
「沈氏控著全國百分之四十的天然氣管道。霍家在東北的化工廠全靠這條管子。沈修瑾落地第一天乾的第一件事就是掐了霍家的氣。殺雞儆猴。」
江宗硯在旁邊站著,手插在褲袋裡聽完了。
「其他六家什麼態度?」
「牆頭草。誰的拳頭大聽誰的。今晚沈修瑾要是把聯盟協議擺出來,至少有三家會當場簽字。」
「哪三家?」
「顧家,趙家,孫家。這三家在沈氏的供應鏈里吃了二十年的紅利,跑不掉的。」
周歲歲把手包從左手換到右手。
「陸家呢?」
陸時宴把沒點的雪茄從嘴裡拿出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
「我爸讓我來看看風向。他的原話是,不站隊,但要讓所有人覺得我們隨時可能站隊。」
「你爸是個聰明人。」
「聰明有什麼用,一桌子菜全是沈家點的。我們只是來吃的。」
她往俱樂部的大門走了。
進門的時候有兩個穿黑西裝的人站在安檢門旁邊,挨個查請柬。
請柬上有晶片,過了掃描儀才能進。
二層宴會廳。
長條形的餐桌鋪了白色桌布,銀質餐具從頭排到尾,二十六個座位。
主位在北面,背後掛了一幅山水畫,落款是沈淵的手筆。
沈修瑾坐在主位上。
二十八歲,身高大概一米八三。
臉削瘦,顴骨高,下巴的線條切得乾淨。
穿了一件剪裁極窄的黑色三件套,白襯衫的袖扣是鉑金的,左手腕上一塊百達翡麗,款式老,應該是傳下來的。
他手邊放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面平得像鏡子,沒動過。
周歲歲和江宗硯進場的時候,在座的十幾個人的腦袋轉了一個集體弧度。
有人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路。
有人跟旁邊的人咬耳朵。
沈修瑾抬了一下頭,目光從周歲歲身上掃到江宗硯臉上,在他身上多留了兩秒。
「宗硯哥。好久不見。」
宴會廳里所有咬耳朵的動作都停了。
江宗硯走到桌前,拉開了一把椅子。
不是沈修瑾安排的座位,是他自己選的,離主位最遠的那把。
「你叫我什麼?」
沈修瑾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
「叫你宗硯哥。論輩分,你是大房的,我也是大房的。你比我大兩歲,我叫你一聲哥不過分。」
桌上有人放杯子的手晃了。
周歲歲在江宗硯旁邊坐下來,手包擱在膝蓋上。
「沈總,這個輩分你是怎麼排的?江宗硯姓江,您姓沈。」
沈修瑾的視線移到了她身上。
「江太太。有些事情宗硯哥還沒來得及跟你講,不怪你。」
江宗硯的手搭在桌面上,食指在銀叉的叉柄上碰了一下。
「該講什麼不該講什麼,不用你操心。」
「那我就不操心了。」
沈修瑾的手指在杯壁上轉了一圈,站起身來。
二十六個人的目光跟著他站了起來。
「各位,今天的宴請目的很簡單。沈氏在國內的布局進入新階段,我代表沈氏集團提出一個商業聯盟的構想。細節在各位面前的文件夾里。」
每個座位前面確實放了一個黑色皮質文件夾。
周歲歲打開看了一眼。
第一頁是聯盟框架協議草案,第二頁是利益分配表,第三頁是排他性條款。
她把文件夾合上了。
「沈總,這份排他條款寫得倒是直白。」
「商業文件,不需要含蓄。」
「那我也直白一點。」
她從手包里抽出一疊A4紙,放在了桌面上,手掌壓著。
「這是沈氏在剛果金的鈷礦開採報告。你們的合作方在當地僱傭了童工,最小的八歲。礦井塌方死了十一個人,賠償金折合人民幣每人兩千三百塊。國際勞工組織的調查函上個月已經發到了聯合國人權理事會。」
她的手從紙上拿開了。
桌面上的A4紙白得扎眼,上面的英文和法文密密麻麻。
坐在對面的顧家代表放下了手裡的簽字筆。
趙家的那位把文件夾推遠了兩公分。
沈修瑾的視線落在那疊紙上,停了三秒。
「江太太,商業競爭的手段很多。但拿人權議題來攪局,格局小了。」
「格局小不小,要看這份報告上了歐盟制裁名單之後,在座各位跟沈氏綁在一起的資產還值多少錢。」
她把手包從膝蓋上拿起來,擱在桌面上,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
「各位家主可以簽沈總的聯盟協議,但簽完之後,如果歐盟啟動制裁,沈氏的海外資產會被凍結。連帶的,聯盟成員的海外帳戶也會進入審查名單。」
宴會廳里安靜了五秒。
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變成了唯一的底噪。
陸時宴坐在桌子中段,手裡的雪茄終於點上了,吐出一口煙,誰也沒看。
沈修瑾的威士忌杯在桌面上擱了一聲。
「有意思。江太太的情報網倒是比我想的寬。」
「做生意嘛。信息差才是真正的壁壘。」
沈修瑾繞過桌子,走了幾步,停在離周歲歲三個座位遠的地方。
「那我換一個問題。宗硯哥知不知道,他身上流著沈家的血?」
整張桌子的呼吸聲稀了一拍。
江宗硯的手從銀叉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周歲歲偏頭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沒變,但右手的食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只敲了一下。
「沈修瑾,你的消息來源不太準。」
「不准嗎?我爺爺書房裡有一份DNA比對報告。採樣時間是你十四歲那年。你手腕上那道疤,不是綁架留下的,是採血留下的。」
走廊另一頭傳來服務員推餐車的聲音,輪子在大理石地面上軋過去,嘎吱嘎吱。
周歲歲的手在手包的金屬扣上停了。
江宗硯把餐巾從桌上拿起來,展開鋪在膝蓋上,動作不緊不慢。
「沈修瑾,你千里迢迢從華爾街飛回來,就為了在飯桌上替你爺爺認親?」
「不是認親。是提醒你,跟沈家作對的人裡面,不該有沈家自己人。」
「我姓江。」
「血比姓濃。」
江宗硯把銀叉拿起來,在盤子邊緣敲了一下,聲音清脆。
「你爺爺殺了我父母。血是挺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