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上午,你自己開一場發布會。主動公布江氏虧損。」
老趙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后座,口香糖黏在了他的褲腿上,他沒顧上撿。
江宗硯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沒鬆開。
「公布多少?」
「誇大。把實際虧損放大三倍。你帳面上的虧損是多少?」
「上季度有一筆尚未確認的投資減值,實際金額六億。」
「公布成十八億。再加一條,說公司管理層正在評估是否需要出售非核心資產來補充現金流。」
「你要我自己往臉上潑髒水?」
「髒水潑到極致就不髒了。沈修瑾的計劃是分三步殺你,第一步評級降級,第二步媒體曝光財務問題,第三步銀行抽貸。你主動把第一步和第二步合併了做了,他的節奏會被你打亂。」
「然後呢?」
「然後沈修瑾會認為你自己崩了,他會加倉做空。他的資金量越大,掉頭就越慢。等他把槓桿拉到最高的時候,中東的錢進來。」
江宗硯鬆開了她的手,把手機拿出來。
「你這個玩法有一個前提。」
「什麼前提?」
「中東那筆錢必須在我開完發布會之後的十二個小時之內到帳。提前一分鐘不行,推遲一分鐘也不行。提前了,沈修瑾來不及加倉,我們套不住他。推遲了,銀行那邊的授信審查會先觸發,抽貸令一下,什麼錢都晚了。」
「所以你那位高爾夫球友的效率,夠不夠?」
「Abdulrahman做事不看效率,看關係。我得給他一個願意立刻出錢的理由。」
「什麼理由?」
「固態氫能電池的獨家技術授權。中東那邊正在搞新能源轉型,沙特2030願景里有一整個板塊是氫能源。周氏的電池技術是全球前三。我把這個授權打包進戰略投資協議里,他有動力跑內部審批。」
周歲歲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用我的技術換你的救命錢?」
「你的技術授權,我出面談。算聯姻資產。」
「你倒是分得清。」
「分不清的話,回頭鹽又放多了。」
老趙把新的口香糖塞進嘴裡,使勁嚼了兩口。
「Boss,利雅得那邊幾點鐘打合適?」
「現在。他做完禮拜會去吃棗子。吃棗子的時候心情好。」
江宗硯撥了一通國際長途。
通話用的英文,語速比平時慢了兩拍。
周歲歲聽不懂每個詞,但她聽懂了三個關鍵信息:hydrogen,exclusive license,還有tomorrow morning。
通話持續了十一分鐘。
掛斷的時候,江宗硯把手機擱在腿上。
「他要跟內部法務確認。六個小時之後給答覆。」
「六個小時。那是早上八點。」
「發布會定在明天早上十點。如果八點之前他確認了,我十點上台的時候,後手就穩了。」
「如果八點之前他沒確認呢?」
「那十點的發布會照開。我把臉潑完了,在台上等他的電話。」
「你瘋了。」
「跟你待久了傳染的。」
回到江氏總部的頂層套房已經凌晨三點半。
周歲歲洗完澡出來,江宗硯坐在沙發上,手裡攥著一份公告草案。
A4紙上原子筆改了四五處,字跡歪歪扭扭。
「你的字比你的人難看。」
「我用左手寫的。右臂傷口在疼。」
她走過去把公告草案拿過來看了一眼。
標題是:江氏科技關於上季度財務減值測試結果的自願性信息披露。
「標題太溫和了。」
「你要改成什麼?」
「改成:江氏科技承認上季度錄得重大投資虧損十八億元。」
「承認這個詞太重了。」
「重才好。你是主動披露,不是被人揭發。用詞越重,市場越覺得你坦誠。坦誠了,第二天彭博社的報導出來時候,力度就弱了。因為你該說的都說過了,他們拿什麼炒作?」
江宗硯把公告遞迴給她。
「你改。你的字比我好看。」
「我也用左手改。右手剛塗了護手霜。」
她蹲在茶几前面,把標題劃掉重寫了一行。
然後又改了兩段正文。
改完之後把紙擱在茶几上。
「發布會的時候你穿什麼?」
「黑色。」
「別穿全黑。穿深灰的那件。全黑給人感覺你去參加葬禮。深灰顯得你在低谷但還扛得住。」
「你連我穿什麼都管?」
「管你穿什麼是為了管市場情緒。你站在台上的樣子值兩百億市值。穿錯了虧五十億。」
手機在茶几上振了。
中東的回覆。
比預計的早了三個小時。
江宗硯把屏幕一看,嘴角的弧度肉眼可見。
「他說了什麼?」
「法務同意了。資金走PIF的快速通道,明天中午之前到帳。條件是固態氫能電池的中東及北非地區獨家授權,授權期十五年。」
「十五年太長了。給他十年。」
「他不會接受十年。」
「那就十二年。多出來的兩年讓他加百分之十的溢價。」
江宗硯把手機舉起來看了她一眼。
「你在跟沙特主權基金的條款上砍價。你知不知道對方管多少錢?」
「管多少錢的都得談條件。他又不是做慈善。」
他把手機拿到耳邊,重新撥了過去。
這通電話只打了四分鐘。
掛了之後他把手機丟在沙發墊上。
「十二年。溢價百分之八。」
「百分之八?我說的百分之十。」
「百分之八已經多賺了九個億。你再貪,棗子就該吃完了。」
早上九點五十五分。
江氏科技總部大樓三層的新聞發布廳坐滿了人。
三十七家媒體,九台攝像機,後排站了十幾個研究員。
江宗硯穿了深灰色的西裝,裡面是白襯衫,沒打領帶。
他走到講台上的時候,台下的快門聲密了一陣。
公告讀了七分鐘。
讀到十八億虧損的時候,台下有兩個記者同時掏出了手機在發消息。
研究員那排有人開始打電話。
讀完之後是提問環節。
第一個問題來自路透社。
「江總,十八億的虧損是否意味著公司目前面臨流動性危機?」
「公司正在積極評估各種方案。」
第二個問題來自財新。
「請問公司是否考慮出售資產來補充現金流?」
「所有選項都在評估範圍內。」
問題一個接一個。
台下的空氣越來越緊,後排有人站起來走了。
周歲歲坐在發布廳最後一排的角落裡,手機屏幕上開著港股的實時行情。
江氏科技的股價在發布會開始的第三分鐘開始往下掉。
從十二塊四跌到十一塊五。
從十一塊五跌到十塊八。
從十塊八跌到九塊二。
她打開系統面板,上帝視角的面板右上角有一個實時數據框。
【沈修瑾ObsidianCapital做空倉位追蹤:當前倉位已從二十億增加至四十五億。槓桿倍率:八倍。繼續加倉中。】
她把面板關了,給江宗硯發了一條消息。
他在加倉。
已經四十五億了。
槓桿八倍。
講台上的江宗硯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瞥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臉上的表情從頭到尾沒變過。
發布會結束的時候是十點三十七分。
他走下講台,經過最後一排的時候沒停,徑直往後台的休息室走。
她跟了上去。
休息室的門關上之後,他把手機拿出來刷了一下。
「中東的錢到了沒有?」
「到了。十五分鐘前。」
她把自己的手機遞給他看。
上帝視角的追蹤面板還亮著。
【沈修瑾當前做空倉位:五十二億。槓桿倍率:十倍。】
「十倍槓桿。他已經梭哈了。」
江宗硯把手機還給她,從桌上拿起了一杯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什麼時候放消息?」
「再等兩個小時。等他的倉位到六十億以上。籠子得足夠大,關上門才有意義。」
「兩個小時之內股價還會跌多少?」
「七塊。江氏科技歷史最低價是多少?」
「六塊八。2019年的至暗時刻。」
「那就讓它跌到六塊九。差一毛錢到歷史底部的時候,全世界都會來抄底。你在那個時刻放出中東千億投資的消息,效果最大。」
她把咖啡從他手裡拿走了,喝了一口。
涼的。
「江宗硯,今天的發布會你演得不錯。」
「我沒演。十八億的虧損是真的。」
「虧損是真的,但你故意沒說中東的錢已經到了。這叫選擇性披露。」
「你教我的。」
「我什麼時候教你的?」
「你說過,信息差才是真正的壁壘。」
她把咖啡放回桌上。
「下午一點。你讓投資者關係部準備第二份公告。標題我想好了。」
「什麼標題?」
「江氏科技與沙特主權基金PIF達成千億級戰略合作協議。」
「千億?實際金額……」
「別管實際金額多少。標題寫千億級。級字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