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諭回到邱家,特意去主樓和陳叔說了聲。
陳叔讓她好好養傷。
回到大房,沒看見林姐,知道她應該是去了二房。
在寧娜的照料下洗漱後,她在窗邊的躺椅上坐下等林姐。
此時,二房。
一直注重儀容的方佩霞,毫無形象地癱坐地毯上,面前是散亂的酒瓶。
她酒量好,喝了好幾瓶,竟也沒醉過去。
此時正盯著手裡的文件看。
看完了,抬頭看向林姐,保養得宜的臉蒼老了好幾歲。
兩頰的法令紋,襯得她人都陰沉不少。
「這東西你哪來的?」
林姐:「昨天二少被打的消息傳開後,六小姐就有些心神不寧。」
「我暗中注意,發現她背著我們時,看了這個文件好幾次。」
「她之前去廚房做馬蹄糕討好老爺,不小心傷了手,去醫院了。我就找出這份文件看了眼,沒想到是三房的黑料。」
她小心看著方佩霞的神情,「我不知道六小姐為什麼會有這些,但您以前對我不薄,我也不知怎麼回報您,希望這個能對您有用。」
方佩霞眼中光芒閃爍,將一沓文件捏的快要變形。
忽然推開面前的酒瓶站起來,踉蹌了下,林姐忙扶住她。
二太太一把捏住她手臂,臉上的笑容又大又扭曲。
酒精放大她的情緒,腐蝕她的冷靜,釋放了心中壓抑的怨恨。
「敢害我阿明,她三房也休想坐享其成,我要讓他們一家身敗名裂!」
「我要去找老爺,讓他看看三房的真正嘴臉,他們又比阿明好到哪裡去……」
「我要讓他知道他選錯了!」
林姐拉住她,「二太太,老爺正在氣頭上,您又這副模樣,只怕見不到他。」
方佩霞頓住,走到落地鏡前,一個不修邊幅的、衰老的、狼狽的女人映入眼帘。
她一愣,指著裡面問:「這個醜女人是誰?」
裡面的人也在指,也在問:「這個醜女人是誰?」
……
好一會兒,眼淚滑落。
她跪倒在地,爬向鏡子,湊近了看自己的模樣。
看鬆弛的皮膚,看眼角的細紋,看顴骨上的斑點,看黑髮里藏不住的白髮……
眼淚流得更凶。
沒了精緻的妝容和衣裙粉飾,她的衰老再也藏不住。
就像沒了男人的施捨,她的風光不過空中樓閣。
她開始抖動,像是一朵即將凋零的、被風雨吹打的菟絲花。
哀嚎她美麗卻短暫的一生。
林姐安靜的站在一旁。
曾經風光無限的女人,現在看似落魄,可她依舊不愁吃喝。
更不用和一家人,擠在不到一百平方呎的劏房裡。
轉個身人碰人,晚上稍微有點動靜,全家都能聽到。
沒有隱私,沒有尊嚴。
只要不貪心,她手裡的東西足夠他們母子後半輩子,吃喝不愁。
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
那就只能繼續被六小姐利用。
這時方佩霞哭完,抹掉眼淚站起來。
轉身看見林姐,眼裡閃過冷光,有些生氣自己這一面,被一個傭人看到。
她淡淡出聲,「林姐,你來服侍我沐浴。」
這已經不是林姐的職責,但她沒有拒絕。
如以前在二房服侍她一般恭敬,「是。」
浴房裡,方佩霞閉著眼睛躺在浴缸里,任由林姐為她放鬆肌肉。
「你覺得我什麼時候去見老爺合適?」她忽然開口。
林姐沒有馬上回答,過了會兒才道:「二太太,剛才我假設了下自己是老爺,看到您拿出這份文件時,會有什麼反應。」
方佩霞有了興趣,睜開眼睛,「哦?」
林姐依舊低著頭,「即便文件里的內容都是真的,『我』會很生氣三房的作為,但也不會感激您的揭穿,更不會將繼承權重新給二少爺。」
「你什麼意思?」
嘩啦一聲,方佩霞坐起來,不善地看著她。
林姐忙拿過浴巾遮住她的身體,溫聲道:「二太太,遞黑料這件事三太太已經做過,您再做,是拾人牙慧,落了下乘。」
「而且老爺現在屬意的繼承人,是三房的三少爺和五少爺。您現在遞上去,在老爺那裡是內鬥,是自相殘殺。」
「更是在提醒他,詹家沒有一個兒子能繼承家業。」
「您是在明晃晃打他的臉,在嘲笑他的教養子女和繼承人的失敗。」
「我想換做任何人,都不會高興。」
方佩霞被說服,又躺了回去,目露思索,「你說得對,老爺最重面子。」
「我敢用老三對付我的這招,再去對付她,老爺除了覺得我蠢和壞之外,不會有一絲感激。」
「甚至會恨不得弄死我。」
可是拿著三房的把柄不用,好比手握利刃,只能束之高閣,難受的百爪撓心。
忍不住看向林姐,「那你說我該怎麼辦?」
林姐又想了好一會兒,不好意思地道:「二太太,我目光短淺,想到的辦法您肯定不會喜歡。」
方佩霞:「都這時候還賣什麼關子,你先說說看。」
「是。」
「我想著,既然已經不能繼承家業,總要保證以後的生活。」
「不如把這個拿去給三太太,讓她多給一些錢。」
見方佩霞微微皺眉,她繼續道:「只要您態度好一些,三太太心情好了,或許會多給些。」
方佩霞眉間緊皺。
「雖然在三太太那丟了面子,但得了實惠,忍一忍也就過去……」
啪——
方佩霞一巴掌拍在水面上,水花濺得到處都是。
林姐驚呼一聲,順勢退了兩步。
驚慌地看著方佩霞:「二太太,是我說錯話了,您別生氣。」
方佩霞臉色鐵青,氣得胸口疼,「你出的什麼餿主意?讓我向她服軟,做夢!這輩子都不可能!」
林姐縮著肩站在那,「二太太,我也是為您和二少爺著想。總不能讓那些東西人盡皆知吧?」
「到時二少爺不能繼承家業,三少和五少肯定也繼承不了。」
「難道您要讓老爺學別家,將錢放信託,他百年後,您和二少爺每月按份例領取?」
方佩霞目光驟亮,又拍了下水面。
激動道:「這才是辦法!」
「我就是要弄得人盡皆知,我要讓所有香江人都知道三房做了什麼!」
「就是逼,我也要逼老爺放棄他們!」
「哼,既然阿明做不了家主,她的兒子也休想!」
「大不了都拿零花錢過日子,反正我們現在也差不多了。」
林姐驚詫,忙勸道:「二太太,您三思啊,三房的事萬一鬧開,三少肯定會坐牢的!」
方佩霞從浴缸里站起來,自己拿過浴衣穿上。
臉上是豁出去的陰狠笑意,「那不是更好嗎?」
「她把我兒子害得這麼慘,我就讓她嘗嘗失去兒子的痛苦!」
說著風一般從林姐面前走了出去。
林姐目送她的背影,暗暗呼出口氣。
鬆了松汗濕的手心。
平時看六小姐和老爺周旋,面不改色。
卻原來並不容易。
但這種三言兩語就能操控他人的感覺……真好。
她定定看著前方,溫和的眼底光芒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