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尋的邀請函裝在象牙白的信封里,由陸宅的門房恭敬送至西翼。措辭優雅,以答謝家宴款待為名,邀請陸璟琛先生及夫人蒞臨其私人畫廊「尋光」的「東方美學與現代設計」預展。
陸璟琛的回覆簡潔乾脆——由周澤轉達:「陸總行程衝突,無法出席。沈小姐可代表陸家前往觀展,車輛安排請與趙伯溝通。」
代表陸家。這四個字讓沈清玥微微挑眉。
預展當晚,「尋光」畫廊所在的舊法租界小樓被柔和的光暈籠罩。來賓不多,但個個氣質不凡。沈清玥穿了條菸灰色的絲質長裙,款式極簡,長發鬆散綰起,戴了一對小巧的珍珠耳釘。她沒動陸璟琛讓人送來的那套鑽石首飾。
顧尋親自在門口迎她。他穿著淺米色的亞麻西裝,內搭白色棉質襯衫,整個人溫潤得像一塊玉。看到她,眼中笑意真切了幾分。
「沈小姐,歡迎。」他引她入內,「陸總事務繁忙,你能來,是我的榮幸。」
畫廊內部空間錯落,巧妙地利用光影和隔斷,將不同風格的作品分隔開來。顧尋的講解專業而不賣弄,點到即止,給人留足品味的空間。他們停在一組名為「蛻」的裝置藝術作品前。
作品主體是無數片半透明的、材質不明的「蝶翼」,被纖細的金屬絲懸吊在空中,下方是一地破碎的、類似蠶蛹外殼的黑色碎片。燈光從不同角度打下,「蝶翼」折射出迷離的光彩,仿佛正在掙扎著脫離黑暗。
「這位藝術家痴迷於『破繭』的意象。」顧尋的聲音在靜謐的空間裡很溫和,「尤其是生物形態上的掙脫,與精神層面的覺醒之間的隱喻。他的靈感,據說部分來源於二十多年前歐洲一個曇花一現的珠寶系列,那個系列也以蝴蝶為主題,工藝極其精妙。」
他示意助手取來一個平板電腦,調出幾張掃描圖片。「這是藝術家收藏的幾張那個珠寶系列的設計草圖複印件,可惜原稿已經散佚了。」
圖片被放大。線條優雅,設計靈動,即使只是草圖,也能感受到撲面而來的華美與靈氣。
沈清玥的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滯。
第三張草圖上的蝴蝶形態,側翼的弧度,尾端那一點點微妙的上翹——與她頸間那枚破損胸針上的蝴蝶,幾乎一模一樣。只是草圖上的更加完整,翅膀舒展,細節繁複。
顧尋的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掠過她的臉龐,又落回平板上。「據說這個系列的設計師,晚年移居南法,深居簡出,一直在尋找一位早年的東方知音,一位曾給予她許多靈感和共鳴的女士。可惜,直到去世,也未能如願。」
他頓了頓,語氣略帶感慨:「有時候,藝術品的命運也像蝴蝶。不知它最初為誰而生,最終又會落在誰家的收藏室里,被誰佩戴,又承載誰的故事。」
沈清玥感覺頸間的胸針變得滾燙。她端起侍者送上的香檳,冰涼的杯壁穩住指尖細微的顫抖。她抬眼,迎上顧尋溫和的視線,語氣平靜:「美好的設計,總能在時光里找到懂得欣賞它的人。哪怕暫時蒙塵,其本質的光華也不會被掩蓋。顧先生覺得呢?」
顧尋笑了,那笑容里有欣賞,也有更深的東西。「沈小姐見解獨到。的確,真正的美和真相,都有一種倔強的生命力,遲早會破土而出。」
預展臨近結束,賓客陸續離去。顧尋的助理送來一個巴掌大的深藍色絲絨禮盒。
「顧先生的一點心意,感謝沈小姐撥冗前來。」
沈清玥打開。裡面是一枚手工打造的黃銅蝴蝶書籤,翅膀鏤空,紋理精細,與她胸針的造型遙相呼應。下面壓著一張卡片,上是顧尋飄逸的手寫英文:
「For Aria, may inspiration always find its wings.」
(致阿麗亞,願靈感永展雙翼。)
落款依舊是:G.X.
沈清玥合上禮盒,指尖微涼。顧尋幾乎是在明示了。他知道「Aria」,他在試探她與「蝶影」系列,甚至與蘇念的關係。
他到底知道多少?是敵是友?
回到陸宅西翼,她剛反鎖上門,林薇的加密信息就彈了出來,標著最高優先級警告符號。
【薇光】:出事了。有人在國際暗網的幾個隱秘交易板塊,同步發布高價懸賞,求購『L'Ombre du Papillon』(蝶影)品牌所有遺存的設計原稿、客戶訂購記錄、內部通信,尤其是與一位『東方客戶蘇女士』相關的任何信息。賞金高得離譜,匿名支付,無法追蹤源頭。但其中一個中間節點的最後一次跳轉IP,經過偽裝後,物理地址指向江城。
【薇光】:對方來勢洶洶,而且很專業。我們的調查可能已經驚動了什麼人。你最近務必小心,任何與蝴蝶相關的東西,都不要露痕跡。
沈清玥盯著屏幕,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
顧尋的試探,暗網的懸賞,江城的IP……
她母親的遺物,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磁石,正在將隱藏在水底多年的、貪婪或恐懼的獵手,一一吸引出來。
窗外,夜色如墨,沒有月亮。
只有遠處東翼書房的一點燈光,固執地亮著,像黑暗海面上唯一的燈塔。
不知今夜,那盞燈下的人,又在謀劃著名什麼。
而那隻被多人追逐的「蝴蝶」,究竟藏著怎樣的秘密,值得如此大動干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