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日程表很簡單:每周一、三、五,上午去戰略投資部檔案中心;每周二、四,下午去位於同一棟大廈十七層的「亞太戰略分析組」報到。
分析組的組長姓鄭,四十出頭,戴著黑框眼鏡,不苟言笑。他遞給沈清玥一個U盤和一堆紙質報告:「東南亞『林查班港二期』投資案的公開資料、當地媒體報導、輿情監控數據。三個工作日,清洗乾淨,歸類,找出矛盾點和潛在風險,做成可視化圖表。有問題?」
「沒有。」沈清玥接過。
數據量龐大且雜亂。英文、泰語、中文混雜;政府公告、財經報導、社區論壇甚至社交媒體的碎片信息交織;數字格式不統一,日期標註混亂。
沈清玥沒有抱怨。她回到分配給她的小隔間,打開電腦,戴上防藍光眼鏡。第一步,建立分類框架:政策法規、經濟數據、社會輿情、競爭情報、環境評估。第二步,數據清洗:統一格式,翻譯關鍵段落,剔除明顯重複和垃圾信息。第三步,交叉比對:將不同來源的同類信息放在一起,標記差異。
她用了兩個下午,完成了基礎清洗。第三天,她開始製作圖表。不是簡單的餅圖柱狀圖,而是動態的時間線對比圖、輿情熱詞關聯圖、風險因素權重分布圖。她用顏色和箭頭清晰地標出幾處關鍵矛盾:當地政府某份鼓勵投資的報告,與同一時期民間環保組織披露的污染數據存在明顯出入;兩家主流財經媒體對港口吞吐量的預測相差30%;社交媒體上關於征地補償的負面情緒,在官方宣布「圓滿解決」後不降反升。
周四下午,鄭組長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屏幕上那些清晰直觀、直指要害的圖表,沉默了很久。
「這些矛盾點,你標出的優先級依據是什麼?」他問。
沈清玥調出另一個文檔,裡面是她整理的每個矛盾點背後可能的原因推測、信息源可信度評估、以及對項目不同階段可能產生的影響分析。「依據是對項目核心風險(政策穩定性、社區關係、財務回報)的潛在衝擊程度,以及信息矛盾的可驗證性。」
鄭組長推了推眼鏡,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里多了一絲光。「明天上午組會,你來做簡報。十分鐘,只講最關鍵的三點。」
周五的組會,沈清玥用了九分半鐘。她語速平穩,邏輯清晰,配合著投影上的圖表,將數據迷霧中最危險的幾塊暗礁指了出來。沒有多餘的話,沒有主觀臆測,全是基於數據的客觀呈現。
會議室里很安靜。幾個組員交換著眼神。鄭組長聽完,只說了句:「散會。沈助理留一下。」
其他人離開後,鄭組長關上門,走到沈清玥面前。他看著她,語氣比之前緩和了一些:「沈小姐,你的效率和方法論,不像業餘人士。陸總身邊,果然藏龍臥虎。」
沈清玥收拾著東西,平靜回應:「您過獎了。只是盡力而為。」
「你的盡力,很有價值。」鄭組長難得地扯了扯嘴角,像是個笑容,「以後每周二四,你固定過來。手頭有幾個長期跟蹤的項目,數據需要持續維護和分析。」
「好的。」
走出會議室,沈清玥感到一絲久違的、屬於工作成就感的微熱。不是作為沈家女兒,不是作為陸太太,而是作為沈清玥本人,被認可了能力。
下午回到檔案中心,她發現自己的門禁卡權限再次更新,可以進入中心內部的一個小型電子資料庫查詢室,裡面儲存著更多已數位化的歷史資料。
她嘗試搜索與「林查班港」相關的更早記錄。跳出一些九十年代末、二十一世紀初的零星文件。其中一份掃描件,是當時陸氏與幾家潛在合作方的初步接觸備忘錄。在「其他意向合作方」一欄里,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沈氏集團(Shen's Group)。
對接聯繫人:沈國梁(Shen Guoliang)。
沈國梁……她那個在她出生前就已因「意外」去世的叔叔?沈家對外很少提及他,她只在林秀模糊的回憶和沈家老相冊的角落裡見過這個名字。
時間點,就在沈國梁去世後不久。
沈清玥將這幾頁文件加密保存。晚上回到陸宅,她收到林薇的回覆。
【薇光】:沈國梁的死因檔案調出來了。官方記錄是車禍,單人單車,雨天路滑,衝下山崖。沒有目擊者,車輛損毀嚴重。當時屍檢報告結論符合車禍傷情,但有個細節很奇怪——現場沒有發現死者的手錶,而據他家人說,他從不離身。案子很快就結了。
【薇光】:還有,你讓我查沈家那幾年海外業務。沈國梁去世前,正在積極開拓東南亞市場,林查班港是他重點跟進的項目之一。他死後,這部分業務就停滯了,直到沈國棟接手後,轉向了其他地區。
手錶失蹤?業務停滯?
沈清玥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叔叔的死,是意外嗎?
沈氏當年在港口項目上的出局,是正常商業競爭,還是與叔叔的「意外」有關?
這些陳年舊事,和她母親的死,又有沒有關聯?
窗台上,那株深紅歐月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花盆下的黑色卡片依舊沒有字跡,像一個沉默的警告。
她知道,自己正在踏入一片更深的迷霧。
而迷霧深處,藏著的不只是母親的冤屈,可能還有更多被時光掩埋的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