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老爺子的七十五歲壽宴,設在主宅宴客廳,只請了至親和老友,比之前的家宴規模小,但氣氛更顯莊重。沈清玥這次不是旁觀者。趙伯提前三天找她,客氣地請她「協助核對賓客名單、確認菜單細節、以及準備壽禮」。
她知道,這是又一次考驗。名單和菜單她只提了兩處細微建議(基於她對幾位老人忌口的了解),重點是壽禮。她沒動陸璟琛給的家用帳戶,而是用自己作為「Aria」攢下的稿酬,通過林薇的渠道,尋到一方清末的古端硯。硯台古樸,石質溫潤,帶有天然的「火捺」紋,配著紫檀木的原裝匣子。不算頂貴重,但投了老爺子愛書法、好古物的雅癖。
壽宴當晚,沈清玥穿了件改良過的墨綠色旗袍,領口袖口繡著同色暗紋,長發用一根白玉簪子綰起。依舊素淨,但質地和剪裁顯出了分量。她將古硯親自捧給陸老爺子。
陸老爺子打開匣子,拿起硯台,對著光看了看紋路,又用手指摸了摸石質,臉上沒什麼表情,只點了點頭,說了句:「有心了。」讓趙伯收了下去。
沈清玥鬆了口氣。這關算過了。
沈雨薇是和沈父沈母一起來的。她今天可謂是盛裝——一襲正紅色的抹胸魚尾長裙,將身材勾勒得淋漓盡致。但最刺眼的,是她頸間、耳畔、腕上那套完整無缺、光華奪目的蝴蝶鑽石首飾。「蝶舞翩躚」在她身上,比在李婉容身上更顯張揚。她像是故意要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陸璟琛和沈清玥的。
果然,她端著酒杯,搖曳生姿地走到沈清玥面前,笑容甜得發膩:「清玥,你看,媽媽終於捨得把這套『蝶舞翩躚』傳給我了。是不是很漂亮?你小時候……應該也見過類似的好東西吧?」她刻意壓低聲音,眼神卻瞟向沈清玥空蕩蕩的脖頸。
沈清玥看著那套在燈光下璀璨生輝、卻仿佛吸食著母親血肉而變得妖異的蝴蝶,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臉上浮起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出弧度的笑:「很襯姐姐。珠寶再美,也要合適的人戴。」
沈雨薇臉色微微一僵,隨即又笑起來,親熱地想去拉沈清玥的手:「妹妹說得對。對了,上次家宴後,我一直想找你聊聊,又怕你忙。外面那些亂傳的話,你可千萬別往心裡去。陸總對你……看起來還是挺維護的。」
她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附近幾位豎著耳朵的親戚聽見。
沈清玥避開她的手,語氣疏淡:「勞姐姐費心。我很好。」
宴席過半,氣氛正酣。沈雨薇起身敬酒,先祝陸老爺子福壽綿長,言辭華麗。敬完老爺子,她轉向陸璟琛和沈清玥這一桌。
「璟琛哥,清玥,」她端著酒杯,臉上泛起恰到好處的紅暈,眼神卻清亮,「我再敬你們一杯。清玥妹妹能找到這麼好的歸宿,我們全家都替她高興。就是……妹妹以前過得簡單,現在一下子要適應這麼多,還要面對外面的風言風語,我看著都心疼。真怕她壓力太大,想起小時候那些……不怎麼開心的事情。璟琛哥,你以後可要多擔待些呀。」
這話,像一顆裹著糖衣的毒針,在溫情脈脈的祝酒詞裡,精準地刺向沈清玥最不願被提及的「過去」,並在陸家眾人面前,給她貼上了「脆弱」、「有心理陰影」、「可能不堪重負」的標籤。
席間瞬間安靜了幾分。所有目光都聚焦過來。
沈清玥握著筷子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她抬起頭,直視沈雨薇,正準備開口——
「鐺。」
一聲清脆的、水晶杯底輕磕桌面的聲音,不大,卻像驚雷般炸在寂靜的宴席上。
是陸璟琛。
他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動作慢條斯理。然後,他抬起眼,看向站在對面的沈雨薇。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靜得可怕,像結了冰的湖面。
「沈小姐,」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金屬般的冷硬質感,「陸家的家宴,不談外事,不論私隱。」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冰珠砸下:
「你逾越了。」
沈雨薇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得慘白。她端著酒杯的手微微發抖,酒液晃動。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辯解什麼,但在陸璟琛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注視下,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整個宴客廳,落針可聞。連陸老爺子都停下了夾菜的動作,目光深沉地看向這邊。
陸璟琛說完,不再看沈雨薇一眼。他仿佛只是處理掉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噪音,轉而看向身旁的沈清玥。語氣依舊是那種公事公辦的平淡,但說出的內容,卻讓所有人再次愕然。
「下周二的董事會後晚宴,你和我一起出席。」
他甚至沒有用詢問的語氣。
「禮服會有人送去。」
說完,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仿佛剛才那場小小的風波從未發生。
沈老爺子深深地看了陸璟琛一眼,又瞥了一眼臉色慘白、搖搖欲墜的沈雨薇,最後目光在垂眸不語、看不清神色的沈清玥身上停留片刻。老人什麼都沒說,只是緩緩舉起了面前的酒杯,聲音洪亮:「來,大家喝酒。」
宴席在一種詭異而緊繃的氣氛中繼續。沈雨薇被沈母拉著坐回位置,頭幾乎埋到胸口。沈父臉色鐵青,卻又不敢發作。
沈清玥機械地吃著東西,味同嚼蠟。耳邊反覆迴響著陸璟琛那句「你逾越了」,和他之後突兀的安排。
他是在維護她嗎?
用這種近乎粗暴的、不留任何情面的方式?
還是說,他只是不能容忍有人在他陸家的地盤上,破壞他制定的規則,挑戰他的權威?
她分不清。
壽宴終於散了。沈清玥隨著人流默默走回西翼。經過長廊時,她特意看了一眼牆角——那盆深紅歐月還在,開得更加濃艷欲滴。
回到房間,關上門,她才感到一陣虛脫般的疲憊。她走到窗邊,想透透氣。
然後,她愣住了。
窗台上,那盆歐月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空的、洗得乾乾淨淨的白瓷花盆。盆底乾燥,沒有土,沒有花。
只有花盆下面,壓著的那張黑色卡片,依舊在。
她拿起卡片,對著光,反覆查看。沒有任何字跡,沒有任何記號。
仿佛那株帶著血色、充滿警告意味的歐月,從未存在過。
是誰?
是誰搬走了花?
是誰在暗中窺視,並做出這樣的舉動?
是維護?是警告?還是另一種形式的宣告?
沈清玥攥著那張空白的黑色卡片,指尖冰涼。
就在這時,放在書桌上的筆記本電腦,發出了一聲急促的、代表最高優先級加密信息傳入的提示音。
她快步走過去,解鎖屏幕。
林薇的對話框彈開,只有三個字,三個觸目驚心的紅字:
「被追蹤。」
緊接著,是第二條信息:
「對方很強,反向滲透了我的一個跳板。雖然及時切斷了,但他們可能已經捕捉到了我的大致方位,甚至……可能關聯到你。近期絕對不要再進行任何敏感信息傳輸。Aria的聯絡也要暫停。等我清理乾淨。」
沈清玥看著屏幕,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
窗外的夜,漆黑如墨。
空蕩蕩的花盆,沉默的黑色卡片,林薇的警告,沈雨薇嫉恨的眼神,陸璟琛冰冷的維護……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危機,所有的暗流,在這一刻,仿佛匯聚成一股巨大的漩渦,將她牢牢裹挾其中。
破繭的時刻,或許還未到來。
但風雨,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