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的咖啡館選在陸宅對面那條街的轉角處，店面不大，窗玻璃內側貼著褪色的手寫菜單，早晨的客人不多，只有靠角落的位置坐著一個戴耳機看書的年輕人。沈清玥提前了十分鐘到，選了一張靠窗的桌子，能看到街道和陸宅鐵門的方向。
沈雨薇在十點過五分的時候推門進來。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米色的羊絨外套，頭髮披散著，妝容化得仔細，眉眼間卻帶著一種刻意壓平的緊繃感。她手裡拿著一隻中號手袋，進門後視線掃了一圈，看到沈清玥的位置，踩著短靴走過來，沒有打招呼就在對面坐下。
"項鍊我沒帶在身上。"沈雨薇開口，語速比平時快一些，像是在用話速掩飾什麼，"你說要談，談什麼。"
沈清玥等她坐定後，不緊不慢地開口："那套蝴蝶項鍊的來源，你應該已經問過你母親了。如果你還沒有問，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部分告訴你——項鍊的設計者和製作者是蘇念，製作時間在一九九二年到一九九三年之間，製作方是米蘭的一家獨立珠寶工坊。這些信息我都有書面記錄和證人證詞。項鍊不屬於沈家的祖傳資產，也不屬於你母親的個人收藏。"
沈雨薇交疊著腿，一隻手放在桌面上，指尖無意識地在桌布邊緣來回刮蹭。她看了沈清玥幾秒，然後用一種刻意輕描淡寫的語氣說："你拿這些來找我，是想讓我把項鍊還給你？"
"我是來告訴你的，"沈清玥看著她，"那套項鍊里有一部分內容，你無法開啟，也無法使用。但如果你繼續佩戴它，可能會引起一些你還不了解的人的注意。那些人不會在意你是沈雨薇還是李婉容的女兒，他們只在意東西本身。"
沈雨薇的手指停住了。她盯著沈清玥看了片刻，像是要從她的表情里判斷這話是虛張聲勢還是確有其事。服務生端來兩杯水，放在她們面前，又走開了。沈雨薇沒有碰那杯水。
"你憑什麼覺得我打不開？"她問，嘴角扯出一個近乎防禦性的弧度，"那是我戴了這麼多年的東西，如果裡面真有什麼，我早就發現了。"
"左翅第二根羽片下方。"沈清玥說，"那裡有一個暗格。你可以回去試試看，常溫下按壓凹槽中心偏外側的角度，應該會彈開一道細縫。但暗格的開啟機制本身有生物感應鎖——需要特定的體溫和呼吸頻率序列才能激活內部結構。你無法觸發這個序列，因為序列的原始數據錄入對象不是你。這也是為什麼這麼多年你戴著它卻從未發現任何異樣的原因。"
沈雨薇的表情在某個瞬間出現了極其微小的鬆動。她的目光沒有從沈清玥臉上移開，但沈清玥注意到她右手的大拇指正在反覆摩挲著食指側面，一個無意識的小動作。過了一會兒，沈雨薇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一度："你說的那些資料、證人、記錄……你都有？"
"都有。"
咖啡館裡安靜了一會兒。窗外的街道上有人牽著狗走過，狗在電線桿旁邊停下來嗅了嗅，又被主人輕輕拽走了。陽光從玻璃外面透進來，在桌面上鋪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剛好落在兩人中間的空處。
沈雨薇低頭看著那片光斑，短促地笑了一下，笑里沒有太多溫度。"你知道我最討厭你什麼嗎？"她說，"不是因為你拿走了陸璟琛或者別的什麼。是你總是用一種'我已經把所有事情都想清楚了'的表情站在我面前。從你回到沈家的第一天起就這樣。好像你提前知道了所有劇本的結局，而我只是在按照你翻過去的那一頁演戲。"
沈清玥沒有接話，只是看著沈雨薇放在桌面上的手指。那些手指在說完這句話後停止了摩挲的動作，平攤在桌面上，像是一個短暫的休戰標識。
"項鍊我會給你。"沈雨薇忽然說，"但不是今天。我需要一點時間把它從保險柜里拿出來，而且我要確認你說的那個暗格是真的存在，不是編來套我話的。"她抬起眼，看著沈清玥，目光裡帶著一種審慎的、半信半疑的認真，"如果那個暗格確實存在，而且我確實打不開——我會把整套首飾還給你。"
沈清玥點了點頭："三天。三天後同樣的時間，同樣的地點。我等你。"
沈雨薇沒有再多說什麼，站起身抓起手袋往門口走去。走到玻璃門邊時她停了一步，側過頭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開口，推門走了出去。她的淺米色外套在秋日明亮的陽光中閃了一下，然後被門框截斷，消失在玻璃另一側。
沈清玥坐在窗邊，端起面前那杯沒有加糖的咖啡喝了一口，已經有些涼了。她放下杯子，看著對面空出來的椅子，椅面上留著一小片被衣料壓過的輕微褶皺，正在緩慢地恢復平整。
三天後，同樣的咖啡館，同樣的時間。沈雨薇準時到了，這一次她帶來的手袋比上次更大一些，落座之後從裡面取出一個深藍色的絲絨首飾盒，放在桌面上推向沈清玥。她打開盒蓋，裡面整齊碼放著一整套蝴蝶首飾——項鍊、耳環、手鍊，在上午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銀白色光澤。
"左翅第二根羽片下方，你說的是這裡吧？"沈雨薇指了指項鍊主墜蝴蝶的左翼邊緣。沈清玥沒有伸手去碰那套首飾，只是看著沈雨薇說："你試過了？"
沈雨薇的肩膀在那一瞬間極其輕微地繃了一下，然後她往後靠在椅背上，目光移到窗外。"試過了。"她說，聲音比三天前平淡了一些，"按你說的方向用力按了一下，彈開了。裡面有一個空腔，很小，什麼都沒有。我試了其他幾處類似的地方，耳環和手鍊也有。都是空的。"
沈清玥看著沈雨薇那張素淨了許多的臉——她今天沒有戴其他首飾，頭髮也只是簡單地扎在腦後。她把首飾盒的蓋子合上，將盒子放在桌面上靠近自己這邊的地方，然後用一種平緩的語氣說："裡面的內容已經被取出了，但載體本身仍然是原物。我需要把它們帶回去，和已有的記錄比對，確認暗格的原始尺寸和密封方式，以便後續復原內容。"
沈雨薇沒有阻攔。她把雙手放在桌面上，看著那隻合攏的首飾盒，像是看著一件她戴了很多年但從未真正理解過的物品。"你知道這些東西裡面原來裝的是什麼嗎？"她問。
"一部分技術資料。"沈清玥說，"具體的，等我比對完才能確定。"
沈雨薇沒有再追問。她站了起來，拿著那隻空手袋，這次沒有猶豫，直接往門口走去。推門時她停了一步，側過頭，用比之前略低的聲音說了一句："如果你最後發現那些東西比我以為的更有價值，別浪費它們。"然後她推門走了出去，淺米色的外套在陽光下閃了一下，被門框截斷，消失在另一側。
沈清玥坐在原位，把那盒首飾平放在膝上，沒有當場打開。她坐著喝完那杯已經徹底涼掉的咖啡，然後站起身，拿起首飾盒走出了咖啡館。陽光落在她肩上，暖而安靜。她走過街道，穿過陸宅的鐵門，沿著石板路走向西翼。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微風中輕輕翻動，發出極細的窸窣聲，像是一頁一頁被翻過去的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