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光從西窗斜斜地透進來,在書桌上鋪開一道細長的光帶,剛好落在深灰色帆布文件袋的繫繩邊緣。沈清玥沒有急於打開,她先起身去洗了手,用干毛巾慢慢擦淨,然後重新坐回桌前,把文件袋端端正正地放在檯燈光圈的中央。解開繫繩的動作很穩,每一步都在心裡默記。
五卷膠片依次取出,按照標籤上的日期順序排列在桌面上。她先拿起標有"Y-1990-03"的那一卷,對著檯燈光從側面觀察。膠片表面平整,邊緣的鋁箔封口完好,沒有氧化或受潮的痕跡。這一卷的日期比Y先生小冊子中最早的那批記錄晚了一年左右,可能是在原始數據的基礎上經過初步整理後形成的集合版本。她放下這一卷,又拿起"G-1995-02"——日期最晚的那一卷,也是五卷中唯一以"G"而非"Y"或"S"開頭的編號。G,顧念。這卷膠片很可能是在顧念假死脫身、移居國外後整理的版本,或許包含了她對整套技術最後階段的補充說明。
她把五卷膠片重新放回文件袋,連同那封蘇念寫給李婉容的短箋一起,鎖入書桌抽屜。她坐回椅子上,看著窗外逐漸收攏的暮色,指尖搭在抽屜拉手上面,保持著那個姿勢,像是在等什麼沉澱下去。
第二天上午,她聯繫了陳師傅,把五卷膠片送至銀杏巷十七號。陳師傅接過那捲標有"G-1995-02"的膠片時,動作明顯比處理前幾批文件更加謹慎。他把膠片放在工作檯的專用墊片上,用放大鏡檢查了片刻,然後抬眼看她:"這批東西的保存狀態比之前的好,封口嚴實,幾乎沒有空氣侵入。不過要衝印全部五卷,需要的時間更長,大概四五天。你急不急?"
"不急。"沈清玥說,"按您平時的工作節奏來就好。出了成果之後,我過來取。"
陳師傅點了點頭,把那五卷膠片分別裝入標記好的封存盒中,放入暗房的恆濕櫃裡。沈清玥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出了銀杏巷。秋天的巷子裡落了一些梧桐葉,被風推著沿牆角滾動,發出乾燥的沙沙聲。她回到陸宅時,周澤在走廊等她,遞給她一份用牛皮紙袋裝著的文件。"陸總上午送過來的,說是您之前提過的,顧叔公儲物間裡那批舊通訊記錄的整理件。他讓人按時間順序重新歸類了,裡面有幾封和楊懷遠相關的,已經折了角標記出來。"
沈清玥接過紙袋,回到房間打開。裡面是一疊複印整齊的信函和備忘錄,時間跨度從一九八八年到一九九三年,收件人和發件人多為顧老先生與幾位歐洲機構負責人及個人聯繫人的往來記錄。折角標記的那幾封信,全都涉及同一個名字——楊懷遠。在第一封折角信函中,顧老先生以"楊先生"稱呼對方,信末用鋼筆補寫了一行附註:"上次你提的那批測試樣品的存放問題,我已與蘇念溝通過。她近期會在米蘭完成一批配套的封裝容器,屆時可一併寄至你指定的接收地點。"
沈清玥把這封信與盧加諾保管庫中小冊子裡的記錄對照了一下時間點。一九八九年,正是Y先生將數據轉交給顧家大哥並隨後由蘇念接手進行"封裝"的時期。顧老先生在這封通信里提到的"配套的封裝容器",很可能就是"蝶影"系列首飾暗格的雛形。
她把所有信件按時間順序整理好,與自己現有資料中的相關節點做了交叉對照,在筆記本上標註了每封信涉及的人物、地點和事件。整理完成後,所有的關鍵信息都在同一時間線上,各自的位置相互關聯,相互印證。米蘭工坊的加工記錄指向了一九九二至一九九三年的"蝶影"實物製造;北山路甲字號箱內的信託文件簽署於一九九四年;顧念假死脫身與蘇念簽署補充協議的時間點前後相連;五卷膠片封存的初始年份從一九九〇年一直延伸到一九九五年——而蘇念去世是在一九九五年底。李婉容在上海租用保管箱時,幾乎是在蘇念離開後立即採取了行動。她從沈雨薇手中取回的那套首飾上的暗格,在照片和記錄中留下的所有痕跡,都在導向同一個方向。
五天後的下午,沈清玥再次來到銀杏巷。陳師傅的工作檯上平鋪著一排已經乾燥好的黑白照片,大小和格式與之前處理過的相似。他把第一批沖印完成的部分按照日期和編號排好,等她一一看過之後,才從暗房的恆濕櫃中取出一個專門存放的封套,遞到她面前。
"這是那捲編號'G-1995-02'的沖印件。"他說,"裡面有幾頁內容與其他的不太一樣。我沖完就把原卷和成品都單獨放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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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玥打開封套,抽出裡面的相紙。第一張是封面的翻拍圖,用打字機列印的標題是:"補充說明與修訂附註——顧念。1995年2月。"她將相紙一張張看過去,從補充的技術參數的修正數據,到幾處工藝流程的細化方案,直到她翻到倒數第三張,目光停了下來。那張照片拍的是一份手寫的文件,開頭只有一句話:"關於蘇念去世前最後一批未完成工作的說明。"下文用流暢的鋼筆字記錄了一項蘇念在生命最後幾個月里啟動的獨立項目:把整套技術數據拆分為兩份等效副本,分別加密後嵌入兩件尚未公開亮相的新設計品中。如果原件在任何環節被截留或銷毀,這兩件設計品仍然可以獨立還原全套數據。
文件末尾寫道:"兩件設計品一件已完稿,另一件僅完成初步圖紙。完稿的那件——一隻玉質的合翼蝴蝶吊墜——由蘇念本人隨身攜帶,據我所知從未離開過她。另一件的圖紙存於她米蘭的工作室檔案中,封存在一支紫銅管中,委託黛安娜保管。若復原本項目需要對散失的原始數據進行補全,這兩件物品是最後的保險。顧念。1995年2月。"
沈清玥把那張相紙平放在桌面上,看了很久。玉質合翼蝴蝶吊墜——蘇念隨身攜帶,從未離開。她想起養母林秀留下的那隻鐵盒裡的所有物品,嬰兒連體衣、泛黃的照片、破損的蝴蝶胸針,以及那條疊放整齊的舊連衣裙。當時她沒有在那隻鐵盒裡發現任何玉質的吊墜,也沒有在看到任何類似的東西被林秀提到過。
她把相紙收好,連同其餘沖印件一起放入封套,向陳師傅道了謝,走出銀杏巷。秋天的風卷著落葉從她腳邊掠過,她沿著來路往回走,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她在想那隻鐵盒——那隻從她母親蘇念手中傳至養母林秀,又從林秀手中傳至她的鐵盒。她翻過它很多次,從第一次在醫院看到它起就反覆檢查過其中的每一件物品。嬰兒連體衣、泛黃的照片、破損的胸針、一條連衣裙。沒有玉質的吊墜。但如果蘇念隨身攜帶過一件重要的玉質合翼蝴蝶吊墜,而那隻吊墜現在不在鐵盒裡,那麼它可能在哪?養母林秀是否知道它的存在?還是在蘇念去世之後,它已經落在了別處——比如警方結案時沒有納入記錄的物品清單,或者某個當時接近現場的人手中。
她走到陸宅的鐵門前時停了一下,沒有立刻進去。她站在門邊,看著門側那棵老槐樹在秋天的空氣里安靜的輪廓,葉片正在從深綠轉為褐黃,有些已經落了,在磚縫間積成薄薄的一層。她在風中站了片刻,然後推開門,沿著石板路走回了西翼。她關上門,在書桌前坐下來,把那封顧念的說明複印件從封套里取出,放在檯燈光圈的中央,攤平。然後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頁紙上,開始慢慢地、一行一行地重新讀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