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玉墜

  那天晚上，沈清玥做了一個夢。她很少做夢，即便有也大多是片段的、不成形的畫面，但這一次的內容卻異常清晰。她夢到自己回到了那座南方邊陲小鎮，站在養母林秀住過的那間瓦房門口。門開著，裡面的光線很暗，能看見靠牆的舊木桌上放著一隻鐵盒，盒蓋打開著，裡面整齊地疊放著那些她早已熟悉的舊物。她走上前去，看到那隻破損的蝴蝶胸針還在原處，照片還在原處，嬰兒連體衣也還在原處。但鐵盒底部多了一樣東西——一隻合攏翅膀的玉質蝴蝶吊墜，顏色是極淡的青白色，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柔和的光澤。她想伸手去拿，手指剛觸到玉質的表面，就醒了。

  醒來時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還是深藍色的夜光，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她躺在床上沒有動，把夢裡那隻玉墜的形態在腦海中重新描了一遍，確認了自己醒後依然記得每一個細節。她翻身坐起來，沒有開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走到書桌前，打開檯燈，拿出紙筆，憑著夢裡的印象畫了一幅簡圖，把玉墜的輪廓、翅膀合攏的角度和大致尺寸都標註在邊上。畫完之後她看著圖紙，覺得這更像是記憶在睡眠時主動整理出來的一份提醒，而不是一個單純的幻象。

  天亮以後她吃了早飯，聯繫了林薇，說想再確認一下當年蘇念去世後警方結案檔案中物品清單的完整版本。林薇在一小時後回復了一份掃描件，內容是結案卷宗附錄中關於死者隨身物品的登記列表，內容包括衣物、證件、少量現金和幾件普通首飾，但沒有列出任何玉質吊墜。物品清單旁邊有一處用鉛筆劃掉的注釋："家屬認領時，部分物品已由沈國棟先生先行提取"，但具體提取了哪些物品，卷宗內沒有進一步的記錄。

  沈清玥把那份掃描件列印出來，放在桌面上，與顧念的說明複印件並排放置。玉墜不在警方的登記清單上，而沈國棟在蘇念去世後曾先行提取過部分隨身物品。如果在提取的物品中包括了那隻玉墜，那麼它此刻最可能的去向是沈國棟的私人保險柜或他在沈宅的書房。她合上電腦，走出房間，穿過庭院來到主宅門口。

  陸璟琛正在偏廳看一份晨報，聽到腳步聲抬頭看她。她在他對面坐下，將那份警方物品清單和顧念說明複印件中的相關內容簡要說了一遍。陸璟琛放下報紙，聽她說完後，沉默了片刻才開口："沈家的書房，你沒有權限進入。但如果你能確定東西就在那裡，我可以讓周澤以陸氏的名義向沈國棟提出一份'家族文物登記'的書面詢問，要求他配合提供蘇念遺物的持有情況。"他看了她一眼，"這個辦法不會立刻奏效，但會給沈國棟施加壓力，讓他知道有人在追查這批物品的下落。"

  沈清玥考慮了一下，搖了搖頭。"那樣會打草驚蛇。如果他手裡有那隻玉墜，一旦意識到有人在查，他可能會提前轉移。我需要先確認東西確實在他那裡。"她站起身，"我想直接去一趟沈宅。"

  陸璟琛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沒有勸阻。他重新拿起報紙，說了一句："讓周澤送你去。到了之後如果沈國棟不在，以'取回母親的舊物'為理由要求進入書房查看，如果他在場，你提蘇念遺物清單上缺失的那幾件物品，看他反應。"

  沈清玥點了點頭。

  周澤開車送她到沈宅時，上午的陽光正好。鐵門開著，庭院裡的噴泉在陽光下濺起細碎的水花，空氣里有剛修剪過的草坪的草腥味。她走進主廳時，沈國棟正在客廳接電話，看到她的身影，握著話筒的手略微收緊了一下，匆匆說了幾句掛斷。

  "清玥？怎麼突然過來了？"他放下手機，從沙發邊站起來，臉上勉強掛著一個笑容。

  "我來取母親的遺物。"沈清玥站在客廳中央，語氣平淡，"結案記錄里提到您當年提前提取了一部分物品，其中包括一件玉質的蝴蝶吊墜。那件物品應該由我來保管。"

  沈國棟的笑容沒有消失，但邊緣出現了細微的僵硬。他坐回沙發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看著她說："那些遺物都是當年從醫院帶回來的，我作為她的丈夫，代為保管是合情合理的。而且時間過去這麼久了，有些東西放在哪裡，我一時也記不太清了。"

  "玉墜是合攏翅膀的蝴蝶形態，青白色。"沈清玥說，"不在警方登記清單上，屬於您提前提取的那批物品中的一件。如果您記不清了，我可以去書房看看。"

  沈國棟的表情出現了一個細微的斷裂。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停留了須臾，然後用一種平穩但明顯放緩了語速的聲音說："書房裡東西比較多，不一定能馬上找到。你先回去，等我這邊有空了整理出來再給你送去，行嗎？"

  沈清玥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放在茶杯邊緣的那隻手。他的拇指在瓷壁上輕微地摩挲了兩下才停止。她收回目光，說了一句："可以。我三天之後來取。如果到時候您還沒找到，我會請律師出具一份正式的遺物歸還函。"她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客廳。穿過庭院時噴泉的水霧迎面而來，在秋日乾燥的空氣裡帶著一絲涼意。她走出鐵門，上車坐下後，對周澤說了一句："回去的路上繞一下城南那條路，我想看看沈國棟的車庫方向有沒有車進出的痕跡。"

  周澤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沒有問原因，方向盤輕微一轉，沿城南方向駛去。沈清玥坐在后座，看著窗外逐漸變換的街景，沒有再說別的話。車窗外梧桐葉正一片接一片地往下落，風把其中幾片帶上了車頂，隨即又被氣流捲走，消失在車後的灰色路面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