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子是真的,但一股濃郁的、混合著牛油和蒜泥的火鍋味,順著領口直衝天靈蓋。
她拎起裙擺,在燈光下一照。
縫隙里,赫然躺著一粒乾癟、枯萎的香菜葉。
所謂的「僅穿一次」,是穿著它去海底撈決戰到了天亮吧?
葉灼面無表情地把裙子掛到窗口。
算了,99塊錢,要什麼自行車,總比小豬佩奇強。
夕陽餘暉把出租屋染成一片廉價的暖金色。
葉灼換上了那條火鍋味禮服。
她特意往裙擺噴了半瓶花露水。
結果,六神的清香與牛油的奔放激烈廝殺,形成了一種難以名狀的怪味。
她走出房門時,陸沉也換好了戰袍。
那是套199塊的地攤西裝,褲腿松垮地堆在鞋面上,透著股頹廢的窮酸。
但最殺人的,是他手腕上那塊粉紅佩奇。
他甚至還按了一下按鈕。
「giao giao!」
魔性的豬叫聲伴隨著五彩斑斕的LED燈光,在狹小的客廳里迴蕩。
陸沉抬起手腕,神情肅穆地欣賞著,仿佛那是百達翡麗的星空系列。
兩人對視。
葉灼從他眼裡看到了鼓勵。
她也從那塊10塊錢的表里,讀出了一種同為天涯淪落人的倔強。
窮,也得窮出儀式感。
大家真的都盡力了。
「準備好了嗎,我的夫人?」
陸沉朝她伸出手,指節修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陸沉的眼神瞬間變了。
如果說前一秒他還是個去蹭飯的沙雕,那這一秒,他眼中所有的笑意驟然結冰。
那眼神,冷得像剛出鞘的利刃。
他摩挲了一下佩奇錶帶,指尖一頓,隨後眸光凝固。
掏出手機,屏幕亮起,一個加密對話框閃過。
發信人:陸北。
【老闆,『K』的身份信息防火牆異常波動,與顧氏伺服器有數據交換。】
【另外,I.R.A.的威廉和……老爺子,今晚都會到場。】
陸沉的瞳孔縮成了一個極小的點,倒映著屏幕的白光。
他指尖飛速敲擊出一個字。
【等。】
收起手機的剎那,那種刺骨的銳利瞬間隱入眼底。
他又變回了那個笑得人畜無害的「落魄律師」,再次遞出手,笑容溫和如晚風。
「走吧,我們的舞台搭好了。」
葉灼猶豫片刻,還是把手放進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涼,但極穩。
走出居民樓,晚高峰的尾燈紅得像一串流動的血。
一輛保險槓纏著透明膠帶、頂燈閃爍不定的計程車,滋的一聲停在路邊。
司機叼著煙,吐出一圈青霧:「走不走?」
葉灼看著身邊穿199西裝、戴佩奇手錶的男人,深吸一口氣。
要麼,把顧庭深的臉扇腫。
要麼,被那根二十萬的帝王蟹腿噎死。
拼了。
「走!」她拉開車門,率先鑽了進去。
破舊計程車的排氣管噴出一口濃黑煙霧,伴隨著刺耳的「嘎吱」聲,硬生生擠進了一排千萬級豪車的縫隙里。
門童鄙夷的眼神像兩把淬了冰的刀子,直勾勾扎過來。
司機大哥猛吸了一口煙屁股,火星在昏暗中跳動,他把車往前又挪了半米,停在勞斯萊斯和法拉利中間,吐出一口濃煙:「就這兒了,祝二位旗開得勝。」
葉灼推開車門,一股六神花露水混合牛油火鍋底料的奇特芬芳,瞬間在紅毯上炸開。
她深吸一口京城傍晚微涼的空氣,壓下想掉頭就走的衝動。
放眼望去,水晶吊燈的光從落地窗傾瀉,將貴賓身上的珠寶照得熠熠生輝,像一場流動的財富展覽。
而她,穿著一條99塊包天、甚至還隱約帶著點「香菜味」的二手禮服。
身邊的陸沉倒是氣定神閒。
他關上車門,動作從容地整理那套199塊的地攤西裝。
袖口微掀,露出一截冷白的腕骨,以及一枚壓在皮帶扣下的鎏金黑卡邊角,鳶尾暗紋在暮色里閃過一絲鋒利的冷光。
接著,他抬起手,看了眼那塊粉色的小豬佩奇。
兩人並肩站在吱呀作響的計程車旁,像兩個誤入伊甸園的乞丐。
領班動了。
他下巴抬得快要與天花板平行,步子優雅卻充滿審視,目光像高精度掃描儀,從葉灼的褶皺裙擺掃到陸沉兩位數的皮鞋,最後死死釘在那塊粉色塑料表上。
「兩位,請問有請柬嗎?」聲音平滑如油,卻透著冷入骨髓的嫌惡。
陸沉沒廢話,兩指夾著那張鎏金黑卡,慢條斯理地遞了過去。
領班在看清那抹鳶尾花暗紋的瞬間,瞳孔驟縮,整個人像被當眾扇了一巴掌,臉上的輕蔑直接僵死。
他幾乎是搶也似地接過卡片,指腹划過那狂放的燙金手寫體,確認是真跡後,他的膝蓋骨仿佛瞬間消失,腰杆猛地塌了下去。
「原來是顧先生的貴客,抱歉,二位,裡面請。」聲音里那股諂媚,濃得化不開。
葉灼心裡冷笑。一張卡片,就讓人的膝蓋變軟,這地方爛透了。
她挽住陸沉的胳膊,昂首挺胸踩上紅毯。
身後,計程車一腳油門,留下一陣挑釁的黑煙。
踏入廳內,香水味和聲浪撲面而來。
葉灼目光鎖定左手邊:波士頓龍蝦堆成山,帝王蟹腿如士兵排列。
她的戰鬥欲瞬間燒到了天靈蓋。
「我去偵察地形。」她壓低聲音。
陸沉推了推眼鏡,鏡片後掠過一絲獵人般的精光:「小心陷阱,別碰麵包。」
「懂。」葉灼像條滑不溜丟的魚,靈巧鑽入人群。
就在她即將觸碰「勝利彼岸」時,一個溫潤卻讓後背發寒的聲音從斜後方飄來。
「灼灼。」
葉灼腳步猛頓,後背汗毛根根立起。
她換上一副甜膩的假笑,緩緩轉身。
顧庭深端著香檳,一身白西裝儒雅清雋,活像個油畫貴公子。
但葉灼知道,這皮囊下藏著條毒蛇。
「哥哥。」她聲音嬌滴滴的,像裹了三層蜜。
顧庭深審視著她那條火鍋味的裙子,視線移向人群邊緣的陸沉。
「這位,想必就是妹夫了?」顧庭深笑容加深,眼底全是玩味,「看著……很特別。」
周圍戲謔的目光瞬間黏了過來。
葉灼舌尖頂了頂後槽牙,笑紋未散,聲音已先一步浮上來:「哥哥,您這『妹夫』叫得可真早——我戶口本上,還沒蓋章呢。」
顧庭深笑容微僵,正要開口,一個嬌柔的女聲搶先響起,滿是不可思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