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尖微動,隨手關掉了監控軟體。
屏幕幽藍的光影瞬間收縮,「咔噠」一聲,滿屏猙獰的代碼流和跳動的警告框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寫到一半的《關於融資租賃合同糾紛的法律意見書》。
這是他今晚要交律所合規部的第三份初稿。
文檔的排版一絲不苟,行文嚴謹得像手術刀切割出的標本。
藍光映在他架著金絲眼鏡的鼻樑上,襯得他神情溫和而專業,與剛才在虛擬世界裡布下天羅地網的殺伐決斷判若兩人。
窗外,風捲起枯葉拍打在玻璃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陸沉緩緩後靠,僵硬的頸椎發出一聲輕響。
隔壁房間傳來了極輕的呼吸聲,空氣中還殘留著未散盡的油煙餘味和淡淡的酒精消毒水氣息。
這種充滿煙火氣的平靜,是他費盡心思才抓住的微光。
他不想把這些未知的血腥與危險帶進他和葉灼剛剛建立起來的這種生活里。
更不想讓她——
筆記本屏幕毫無徵兆地爆發出猩紅光芒,刺得陸沉瞳孔驟縮。
無數道數據流如決堤洪水,瘋狂撞擊著他設下的第一道防火牆。
這不是小偷小摸,這是衝著京圈金融命脈去的毀滅性打擊。
「找死。」
陸沉眼神驟冷,順手抓起旁邊冰涼的豆漿猛灌一口。
廉價的甜膩感划過喉嚨,讓他過熱的大腦瞬間進入絕對冷靜狀態。
他放下杯子,指尖落在了那台滿是油膩包漿的機械鍵盤上。
「咔噠。」
清脆的聲響,如同子彈上膛。
「『幽靈』露頭了。」凱隱盯著六塊巨大的監控屏,蒼白的臉上浮現出病態的潮紅,「他在守護這座城市,這太有意思了。」
他身旁,賽琳娜正緩慢擦拭著戰術匕首,冷冽的金屬摩擦聲在房間裡迴蕩。
「按計劃行事。」凱隱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啟動第二方案,我要讓他分心,讓他……露出破綻。」
賽琳娜動作利落地將匕首插回腿側。
她扣緊微型耳麥,避開屏幕光,聲音毫無起伏:「目標已出發。記住,活捉她。我要看看,她到底是不是『幽靈』的肋骨。」
街燈依次亮起,給城市披上了一層模糊的橘色外衣。
葉灼哼著不成調的曲子,騎著那輛外殼破爛、內里卻被爆改過的電瓶車,從狹窄巷口猛地躥出。
她剛推掉編輯的晚飯,正急著把那份「不簽就斷更」的版權合同,送到陸沉的律所樓下。
兩聲雷鳴般的轟鳴驟然在耳邊炸響。
不是普通摩托,是大功率機車引擎被催發到極致的咆哮!
兩輛通體漆黑的重型摩托,像兩頭從黑暗中躍出的黑豹,一左一右瞬間將葉灼夾在中心。
後視鏡里,黑衣騎手的鏡面反射著路燈的冷光,殺氣騰騰。
被盯上了。
葉灼非但沒減速,嘴角反而勾起一抹狂放的弧度。
比速度?
她手腕猛地一擰,在兩車即將撞上她的瞬間,身體以一個極其詭異的角度向左側微傾,右腳精準地在地面一點!
「吱嘎——!」
電瓶車發出不堪重負的尖嘯,車頭竟在疾馳中猛地提起。
葉灼像條滑不溜手的泥鰍,貼著左側騎手的膝蓋,從那道不足半米的縫隙里硬生生鑽了過去!
「媽的!追!」耳機里傳來暴躁的怒吼。
葉灼掃了一眼後視鏡。
這些人不是顧庭深派來的草包保鏢,動作利落、配合老練。
他們是衝著她來的,還是衝著「極影」這個代號來的?
虛擬戰場上,陸沉的手指已化作一片殘影。
鍵盤敲擊聲密集得如同暴雨敲擊鐵皮桶。
三道誘導防線已成,他正要順著對方的漏洞反向絞殺,屏幕右下角卻突然彈出一個猩紅的三角形警告。
信號源:葉灼電瓶車的電池倉。
來源:今早她去的那家維修店——而那家店,上周剛被顧庭深秘密收購。
陸沉的心跳漏了一拍。
屏幕上的紅點正以極高的速度,沿著一條死路,朝著城西金融區的陰影處高速移動。
那是葉灼約定的方向。
「該死!」陸沉的手指微微顫抖。
幾乎同一時間,賽琳娜冰冷的聲音在暗室響起:「『幽靈』的防禦亂了。他分心了。繼續逼,把她往C-3死區趕。」
前方路口,綠燈最後三秒。
葉灼正欲加速,一輛巨大的泥頭車仿佛從地底冒出,無視紅燈,咆哮著橫插過來,像一堵移動的鋼鐵長城堵死了路口。
刺耳的剎車聲瞬間淹沒了整條街。
兩輛摩托車趁機左右包抄,將她強行逼向了另一條光線昏暗的岔路。
風聲在耳邊呼嘯,帶起一陣腐敗的垃圾味。
葉灼被驅趕著,像被牧羊犬盯上的孤羊。
前方,是連成片的待拆遷廢墟。
電瓶車的破燈光打在前方,映出一排排像墓碑一樣的廢棄大樓。
路,到了盡頭。
一堵半塌的磚牆橫亘在眼前,周圍被黑暗徹底吞噬。
葉灼猛地捏死剎車,電瓶車在空地上劃出一道長長的黑印。
身後,引擎的低吼聲越來越近。
葉灼盯著那堵牆,手慢慢摸向了後腰。
一堵半塌的牆體,像一頭絕望的困獸,橫亘在視野盡頭。
(GPS最後定位:青松路7號拆遷辦舊址——葉灼賭這群蠢貨不敢在城管監控盲區外公然開)
身後的摩托車引擎聲如附骨之疽,一前一後,像兩隻生鏽的鐵鉗,死死鎖住了她的退路。
「吱——」
她猛地扣死剎車。
爆改電瓶車的後輪在滿是砂石的地面上暴力橫擺,劃出一道刺耳的弧線,揚起的沙礫打在小腿上隱隱作痛。
車身停穩,距離斷牆不足五米。
空氣里瀰漫著混凝土碎裂後的乾燥粉塵味,還夾雜著遠處垃圾堆散發出的酸腐氣息。
「把東西交出來,別逼我們動手。」
一個冰冷的、帶著電流質感的女聲從前方騎手的通訊器里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