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葉灼是被一陣炸裂的喧譁聲吵醒的。
窗外不再是熟悉的孜然香,而是一股混雜著驚惶、憤怒和廉價菸草的嗆人味道。
空氣像口燒開的油鍋,噼里啪啦地炸著。
頭疼欲裂。
昨晚她對著那台嗡嗡作響的「塔」喝了半宿二鍋頭。
隔壁陸沉的鍵盤聲響了一夜,頻率快得像在掃射。
網癮少年,真是沒救了。
她趿拉著拖鞋走到窗邊。
老槐樹下烏泱泱圍了一圈人。
胖嬸肥碩的身軀像個憤怒的指揮家,烤冷麵大哥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咆哮聲幾乎震碎玻璃。
出事了。
預感落地,變成沉重的現實。
葉灼隨手套上T恤,蹬上褲子就往樓下沖。
擠進人群,她一眼看到了樹幹上那張白紙。
白紙,黑字,血紅的公章。
【關於清河路西段地塊商業開發規劃的通告】
總結起來就一句話:這地方我們要用了,你們都給我滾蛋。
限期一個月。
這張輕飄飄的紙,像記耳光,狠狠抽在每個人的老臉上。
「小葉!你快給嬸兒看看,這是不是騙人的?」
胖嬸一把抓穩葉灼,力氣大得像鐵鉗,布滿血絲的眼裡全是絕望的哀求。
周圍攤主也圍了上來,一張張被生活磨平的臉,寫滿了恐慌。
「小葉,你不是認識律師嗎?這合法嗎?」
「我老婆還等錢動手術呢……」中年男人的嗓音帶上了哭腔。
葉灼成了旋渦中心,沉重得讓她想立刻遁逃。
她想說關我屁事,她只想當個廢物。
但視線掃過那串年糕、那根多加的烤腸、那勺葡萄乾。
這些帶著煙火氣的溫暖,是她賴以生存的空氣。
如果這裡變成冰冷的水泥森林,她的鹹魚夢也就碎了。
「……我看看。」葉灼接過那張捏皺的紙,深吸一口氣。
夜幕降臨,陸沉騎著小電驢哼著歌出現在街口。
他今天領了三千塊獎金,正盤算著給葉灼買那雙限量版球鞋。
然而,一拐進街口,他就聞到了死亡的氣息。
燈火不再,死氣沉沉。
葉灼靠在車門上,指尖夾著一根沒點的煙,正死死盯著遠方。
那塊巨型規劃牌下,宏遠集團的Logo在霓虹中閃爍。
「怎麼了?」陸沉快步走過去。
「小陸律師來了!」胖嬸像抓住了救星。
陸沉掃了一眼通告,神色冷靜,「嬸兒,程序上它是合法的。數額也正好踩在法定最低標準線上。」
希望的火苗被瞬間澆滅。
「不過,」陸沉推了推眼鏡,「我們可以從環評報告或聽證會程序入手申請行政複議,至少能拖延時間。」
攤主們眼睛亮了亮,紛紛叫好。
葉灼始終沉默。
——這流程,三年前「青藤苑」拆遷案里,宏遠就是用這套方案把業主拖到家破人亡的。
「塔」的嗡鳴,在她耳膜深處驟然升高半度,像一聲壓低的冷笑。
拖延?
在那些龐然大物面前,拖延只是換一種方式等死。
賽車手的字典里,要麼超越,要麼被撞飛。
減速避讓?那是死人的選擇。
「不行。」
葉灼冷冷開口,像一盆冰水,兜頭潑下。
「為什麼?」陸沉意外地看向她。
葉灼沒理他,她盯著那個小小的手抓餅推車,那是她最後的偽裝。
她握緊拳頭,骨節捏得泛白。
「他們要的是命,你跟他們談斯文的程序?」
葉灼猛地轉身,從後備箱拎出一袋麵粉,重重摔在操作台上。
「砰!」
白色粉末沖天而起,在昏暗燈光下像極了戰前瀰漫的硝煙。
「陸沉。」
她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喊他,眼中翻湧著近乎野性的凶光。
陸沉僵在原地。
「幫我查查,這個『宏遠集團』……」
葉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得扎人的笑。
「他們公司,還招不招保潔。」
陸沉瞳孔微縮,指尖在鍵盤上頓住。
那台被稱為「塔」的黑色巨獸仿佛感應到了主人的情緒,機箱內風扇轉速陡然飆升,發出一陣深沉的嗡鳴,像是在為這句瘋狂的宣言擂鼓助威。
「哈?」陸沉轉過頭,推了推眼鏡,「保潔?」
他看著葉灼臉上那種近乎癲狂的興奮,腦子裡瞬間蹦出無數個《霸道保潔俏總裁》的狗血劇本。
這女人的腦迴路,果然從來不在服務區。
「對,保潔。」葉灼一腳踩在馬路牙子上,雙手插兜,活像個要去砸場子的小混混,「這叫深入敵後。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
「……懂。」陸沉嘴角抽了抽,決定順著她的毛捋,「不過,應聘保潔不需要這麼大陣仗吧?先把麵粉收起來,胖嬸她們看著都快哭了。」
葉灼回頭,周圍攤主正用看絕症病人的眼神望著她。
她「嘖」了一聲,利落地把那袋麵粉扛回五菱宏光。
回到出租屋,一股廉價泡麵混合著乾燥電子元件的冷硬味道撲面而來。
葉灼往沙發上一癱,長腿交疊,指了指臥室:「喂,律師,幫個忙。」
「說。」陸沉慢條斯理地換著鞋,動作斯文得像個教書匠。
「查查宏遠集團。底細越細越好,比如老闆愛穿什麼顏色的內褲,有沒有小三小四。」
陸沉鏡片後閃過一絲玩味:「應聘保潔,需要知道老闆的私生活?」
「藝術來源於生活。」葉灼理直氣壯,「萬一他喜歡紅色,我面試就穿條紅內褲,增加錄取機率,這叫精準投其所好。」
陸沉徹底放棄了溝通。
「行。商業調查,市場價五千。」他轉身進屋,隨手甩上房門。
「窮瘋了你!」葉灼衝著門板豎了個中指,但心裡卻鬆了口氣。
談錢好,談錢說明這事兒穩了。
臥室內,門關上的剎那,陸沉臉上的笑意瞬間凍結。
他坐到那台黑色巨獸前,指尖輕觸鍵盤。
屏幕亮起,原本寧靜的風景壁紙被瀑布般垂落的幽藍數據流吞噬。
「宏遠集團……」
他低聲呢喃,指尖敲出一片殘影。
股權圖、資金鍊、關聯帳戶……龐大的商業帝國在他眼前被粗暴地剝離、重組。
不到五分鐘,屏幕定格在一個名字上:顧庭深。
宏遠,不過是顧氏旗下用來處理「髒活」的殼公司之一。
陸沉看著那個名字,眼神冷得像冰窖里的刀鋒。又是他。